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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最近在網上與幾位字型專家交流,發現一個極大的差異。

在我們的現代生活裡,字型應用的範圍非常廣,上至車站路牌,下至手機鍵盤,字型設計師養成了以字型為最高價值的心態,各種字型有獨特的風格(這沒錯),獨特的布局(也沒錯),獨特的美(還是沒錯),因此字型設計應該追求自己的美學價值──最後這點在編輯的角度看則是難以理解的。

對編輯而言,字型沒有自己獨立存在的美學價值,字型是為了表達而存在的。你沒有辦法在一個抽象的使用情境裡談某個字型的價值;你必須放進一個具體的情境,才能討論某個字型好或壞。

一個在內文排版很恰當的字型,放到公車站牌會變得很糟糕;一個在蘋果日報頭版頭條很震撼的字型,放在使用說明書上使用會讓人無法卒讀。

字型的作用是傳遞文字所描述的內容,字型好或壞無法單就字型論字型,你必須檢查那個「傳遞」的效果。傳遞得好,就是好字型,傳遞得糟,就是壞字型。那傳遞得好或壞,標準又是什麼呢?

通常字型在版面上扮演兩種角色,一種是提醒注意,一種是讓人忘記。

前者像路牌、交通標誌,或文章標題,你需要讓讀者在各種背景、雜亂訊息中一眼就看見,就認得出。適應這種需求的字型需要講究「易識性」(legibility),讓人在最短時間就辨識出來,下個路口是往內湖,逃生出口在座位後方,等等。

另一種字型希望讓人忘記,這不是說忘記寫什麼,而是忘記我正在看字,你可以把全副心神專注在內容本身。這基本上就是每本書的「內文」字型要解決的事。內文用字需要講究「易讀性」(readability),讓人在閱讀長篇文本的時候,大腦可以專注在作者的思想意念,而不需要浪費力氣去辨讀字型。

全世界的圖書排版是最佳範例。我們很容易就會發現,世界各國的圖書內文用字幾乎毫無例外,都會使用一種看起來穩重,既不張揚,也不作怪的字型。這種字型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就像鹽溶入水,我們的目的是要嘗到鹹味,而不是要嚼到鹽粒。

難道字型不應該追求美嗎?追求美當然是可以的,但前提是不能妨礙使用需求。換句話說,使用需求是字型的第一順位法則,美是其次。但其實如果一種字型能夠達到完美的使用需求,大部分編輯就會說,這個字很美。美跟使用需求並不衝突,只要確定它們的優先順序就好。

那有沒有可能某一種使用需求是以美為第一優先的呢?確實,這種情境是存在的,例如碑記、布告,牌匾等。這些需求過去多半是請書法家以書法字表達,現在則會用現代字型,如下圖深坑老街的碑記。

深坑老街碑記

但我們不要忘記,這裡仍然是以「使用需求」來定義是不是要追求美。美在字型的本質上不是絕對的,甚至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就像所有應用設計一樣,它有一個必須服從的上位法則──使用需求。

例如建築師要設計建築,他當然可以追求風格,追求獨特的美學,但所有這些追求都必須服從建築的使用需求——房子不能倒,給人住要住得舒服,做音樂廳要滿足音響效果……如果你設計的音樂廳風格前衛,大受好評,但是音響效果差,那就變成失敗的作品,無論它多美;任何有職業水準的樂團都不會喜歡到這種場地演出,因為那會破壞自己的名聲。

而在書稿的內文排版上,我們更要記住這個觀點,因為閱讀的本質正是要吸收作者的意念,而不是欣賞字型。美,而有上乘的易讀性,這是最好的情況;美,而缺乏易讀性,那便是失敗。

台灣讀者經常會忽略易讀性的價值,而只看外觀的美。因此我們到處看到糟糕的版面,一眼看起來漂亮,但從排版到字型選擇都讓人讀不下去。易讀性變成無人聞問的法則,真是太寂寞了。

附註:易讀性這個術語來自英文的 Readability,英文原字有兩種不同的意思,一種指長文版面的易讀,一種指文章寫作的可讀。前者純粹談排版,後者純粹談寫作,討論時切勿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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