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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耿一偉(臺北藝術藝術總監,曾選編與譯註卡夫卡的《給菲莉絲的情書》)

即使《在流放地》要到1919年才正式出版,但作為卡夫卡中期作品,這部短篇小說與《判決》及《蛻變》之間,在主題上有著密切的內在連結,使得卡夫卡在1915年初時,甚至建議出版社將這《在流放地》、《審判》與《蛻變》集結在一起,以《處罰》(Strafen)為題名出版。

既然如此,為何會拖了約四年才正式出版,就在於卡夫卡對最後結局不甚滿意。《在流放地》初稿完成於1914年10月,並在11月與12月分別對朋友朗讀這篇小說,並在1915年4月完成打字稿,於1916年11月,生性害羞的卡夫卡少見地在慕尼黑的戈爾茲藝廊(Goltz Gallery),公開朗讀這個作品。到了1918年11月,卡夫卡又對《在流放地》進行最後一次改稿了,才交給沃爾夫出版社(Wolff Verlaf)於隔年10月正式出版。

《在流放地》出版命運多桀,依舊無法遮掩這篇小說的重要性。如果說,《判決》及《蛻變》是從內在角度出發,來探討刑罰的議題,在小說技巧上,卡夫卡於《在流放地》裡利用旅行研究者這位外來者的角度,對整個判決過程進行觀察,至於受罰的士兵,反到成為配角。這跟《判決》及《蛻變》以被處罰者為主角的情況,是大為不同的。

《在流放地》的主角並非是人,而是那台可以把判決罪名銘刻在犯人身上的機器。卡夫卡在此發揮了無比的想像力,如果《蛻變》是人變成蟲,那在《在流放地》裡,則是將法律變成了一台古怪機器,預示了權力對身體銘刻的傅柯式主題。《在流放地》兼具想像的寓言特質及客觀式描述,讓這部作品成為卡夫卡短篇動物故事與長篇小說之間的過渡橋樑,是他小說技巧在中期的轉捩點。

接著我們再來看完成於《在流放地》之後的《鄉村醫生》,就可以理解《在流放地》所代表的中介特色。《鄉村醫生》是由14篇短篇小說所構成,於是卡夫卡生前正式出版的少數短篇小說集。這部作品之所重要,是它凸顯了另一種卡夫卡文學風格,是與《城堡》與《審判》兩部長篇小說完全不同的輕盈世界。

讀者如果細心,會發現《鄉村醫生》卷首是「幾則小短篇,獻給我的父親」。但若知道這個獻詞又是出自《給父親的信》的作者,一定會敏感到卡夫卡對此書的重視。原本卡夫卡是建議用《責任》(Verantwortung)來當此書的書名。

先來看一下《鄉村醫生》的出版情形,這本書於1920年春由沃爾夫出版社出版(雖然版權頁是寫1919年,但因印刷問題,往後拖延了),其中收錄的短篇,除了《法律的門前》與《一個夢》這兩篇是完成於同時在創作《審判》的1914-15年間,其他的故事都是於1916年11月底到1917年7月初之前完成的作品。如果各位讀者有機會去布拉格遊玩,通常一定會到布拉格城堡的黃金巷參訪卡夫卡小屋。其實卡夫卡沒有住過這裡,這是她妹妹奧特拉租給他寫作用的隱密空間。卡夫卡於1916年11月到1917年4月,傍晚會到黃金巷小屋寫作,晚上約八、九點再散步回到舊城廣場附近的住所裡睡覺。後來馬克斯・布洛德在卡夫卡遺物中發現的八本藍色筆記本,這些創作札記代表了卡夫卡創作的另一高峰,後世以八開筆記本稱之,其中至少有一半筆記本是完成於黃金巷小書。所以我們可以說,《鄉村醫生》幾乎是黃金巷時期的產物。

〈新來的律師〉大約於1917年1月中到2月中完成。這篇短篇帶有寓言的形式,內容取材自古希臘傳說,讓傳說中的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的戰馬布賽法活到現代,並成為一名律師。由於本篇是寫作期間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而奧匈帝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於1916年11月駕崩。於是〈新來的律師〉就含有以古諷今的多重指涉,故事結尾讓戰馬身陷法律古籍研究而非奔馳沙場,則成為解讀這則寓言的重要線索。

1916年12月14號動筆,並於1917年2月中完成的〈鄉村醫生〉帶有強烈的佛洛伊德色彩,醫生對美麗女傭羅莎的壓抑慾望,從小說一開始的壞天氣與馬匹過度疲勞而暴斃,暗喻了他過度工作來壓抑自己的動物本能。不過從馬一死,馬伕對羅莎圖謀不軌的性暴力想像,與醫生被馬車被飛奔帶到其實根本沒有生病的年輕病人家中,兩條軸線形成強烈對比。很明顯,鄉村醫生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無能為力。這篇短篇所使用帶有夢幻風格的第一人稱技巧,在卡夫卡的小說技巧上,也是重要的嘗試與突破。值得留意的,是在卡夫卡最後一次修改的遺囑當中〈鄉村醫生〉與〈在流放地〉,跟〈判決〉、〈司爐〉與〈飢餓藝術家〉一樣,都不必受到銷毀的命運。

短短的〈頂層樓座〉由兩段文字所構成,兩種對女馬術師的平行描述。特別需要注意的,是這兩段文字,實際上分別由兩個長句子所構成。結尾忽然跳回到頂樓的觀眾反應,則是卡夫卡寓言的經典特徵——出人意表且令人玩味的結局。本篇寫於1916年11月到1917年2月間。

〈一頁舊事〉最早的題目是〈來自中國的一頁舊事〉(Ein altes Blattaus China),所以內容很明顯跟中國有關,故事開頭提到的皇宮令人聯想到北京,可以讀出本篇靈感北方匈奴入侵中國的歷史背景有關。本篇寫於1917年3月下旬。

至於引發大量不同解讀的〈法律的門前〉,應該是卡夫卡最有名的寓言。像沙特與德希達等知名當代哲學家,都曾討論過這個作品。根據卡夫卡1914年12月13號的日記提到,他對自己在寫的守門人的傳說很滿意,由此我們可以判定其創作時間。當時卡夫卡正在寫《審判》,所以本篇後來也出現在《審判》當中。

〈豺狼與阿拉伯人〉與〈給某科學院的報告〉最早在《猶太人》(Der Jude)雜誌1917年11月與12月號,放在”兩則動物故事”的標題下刊出。這份雜誌是由知名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創辦。當時卡夫卡還特別寫信給布伯表示,這兩則故事不是寓言,只是動物故事。但這阻止不了後世從救世主與文明批判等寓言角度,來解讀這兩則故事。

根據英國卡夫卡學者麥爾坎・帕斯里(Macolm Pasley)的研究,〈拜訪礦山〉有可能是卡夫卡從一則名為〈八位永生者〉的中國寓言故事,得到書寫結構的靈感;故事中的高階工程師,可能代表當時一些德語界的知名作家,至於敘事的低階工程師,則是卡夫卡本人。本篇約寫於1917年1月至8月之間。

極短篇〈下一個村莊〉完成於1916年12月到1917年2月間,最早題名為〈騎士〉(Eine Reiter),後來又曾改成〈人生苦短〉(Die kurze Zeit)。〈一道聖旨〉原是未完小說《萬里長城建造時》(Beim Bau der chinesischen Mauer)的一部分,後來卡夫卡將其獨立出來,寫作的時間大約是在1917年2月中至3月底之間。

〈一家之主的憂愁〉這篇完成時間不詳的作品,是卡夫卡最受討論的短篇之一,故事裡有一個難以捉摸的謎樣生物。讀者留意一下卡夫卡的書寫技巧,從一開始只是個名字的Odradek(奧德拉德克),在描述中逐漸有了形體,接著是動作,最後是人性般的對話。

〈十一個兒子〉跟〈拜訪礦山〉一樣,有類似的書寫結構,雖已無原稿,但確定應完成於1917年3月下。後人發現文中的十一個兒子,恰好對應《鄉村醫生》其中十篇的主角,例如第一個兒子是〈新來的律師〉,第二個兒子是〈謀殺弟兄〉,第三個兒子是〈鄉村醫生〉,第四個是《鄉村醫生》印刷前臨時抽掉的〈木桶騎士〉⋯⋯剩下的留給讀者解謎玩樂用。

卡夫卡生前重複公開發表多次的〈謀殺兄弟〉,是他個人最喜歡的短篇之一,約寫於1916年12月到1917年一月間,展現了卡夫卡驚人的文字技巧,流動的場面調度,電影感十足。本文雖名為〈謀殺兄弟〉,卻沒有交代兩人關係與謀殺動機,一樣造成後人各種詮釋,包括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奧匈帝國與捷克關係,還有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角度。

〈一個夢〉的主角是Josef K.,明顯地暗示了這個短篇與《審判》的關連。即使如此,這段Josef K.夢到自己死亡的文字,並沒有出現在《審判》中,夢幻般的書寫風格也與後者沉重嚴肅,大不相同。卡夫卡在日記當中也出現過幾段類似〈一個夢〉結尾的埋葬場面,可以藉此斷定,Josef K帶有強烈的卡夫卡自傳成分。本文已找不到原稿,但推斷寫作時間應始於創作《審判》的1914-15年間。

很明顯,這個選集屬於卡夫卡短篇創作黃金年代的傑作。

◎本文摘自繆思出版《卡夫卡中短篇全集Ⅲ》導讀。

延伸閱讀:

〈妹妹背著洋娃娃,虫虫背著十字架 ── 再讀卡夫卡〉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ergio Morc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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