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豐這一晚又喝醉了。

還不到爛醉的地步,不過想直線前進已經有點困難了。在陌生人眼中,阿豐唯一還算得上優點的,大概只有他酒後絕對不開車這個原則了。

深夜十二點多,他獨自沿美術館旁這排豪宅走著,偶爾會抬起頭看看哪戶有錢人家的燈光還沒熄。有時候他會算算樓層,這時間還亮著燈的,好像老是那幾戶。不過每次他走在這條路上時總是醉醺醺的,連自己都不是挺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豐住的地方其實是在馬卡道路另一側,順著柴山延伸的鼓山三路上。從他喝酒的地方走回家,不走這條路反而更快。

走這條路只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失去了些什麼。

今天天氣突然變冷了,即使拉上夾克拉鍊,阿豐站在路口等紅燈時,還是被冷風颳得直發抖。高雄今年的冬天算來得晚,進入十二月之後氣溫才變得比較低,這兩天除了冷氣團,偶爾還下點雨,深夜氣溫甚至會降到二十度以下。

「開始冷了,下次我看約順仔去薑母鴨店裡喝好了。」

剛喝的酒都還沒醒,阿豐就已經開始盤算下次要去哪裡買醉。他常想,如果自己規規矩矩的,現在說不定也是眼前這排豪宅的主人之一。至少不用為了生活,硬著頭皮繼續做這個不知何時會得病的工作。

上個月,阿豐的一名酒友才因為身體檢查報告不合格,剛被老闆辭掉工作。今天晚上也有個朋友開始覺得身體不太對勁,卻不敢告訴老闆,怕丟了工作。比起他們,自己的工作性質更是危險。

奇怪,這紅燈未免也太久了一點?

阿豐原想趁著醉意破口大罵,順勢抒發心中不滿,結果定睛一看,才發現桿子上的紅、綠燈都在閃,自己不知道白等了多少時間。

算了,也不是一秒幾十萬上下的大老闆,時間只不過是擺著好看的。阿豐打消了咒罵紅綠燈祖宗十八代的念頭,搖搖晃晃通過馬路,偏偏平交道的柵欄在這時候放了下來。

位在馬卡道路上的這段鐵路,正在進行地下化工程,鐵路兩旁停放著好幾台大型吊車、卡車。阿豐站在平交道前盯著吊車看,心裡想著:不知道這裡有沒有缺人?明天白天來問問看好了,順利的話,說不定就不用再去那個危險的地方工作了。

列車發出巨大的聲響從眼前疾駛而過,速度揚起的風壓讓阿豐更覺得冷。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窩進棉被裡睡個好覺。

阿豐邊走邊唱歌,路上偶爾有機車從他身邊經過,不過沒人注意到他。順這條路直走到底就是鼓山三路,鼓山三路以西,從61巷到241巷這一段是一大片眷村,沿著鼓山三路成帶狀分佈。從馬卡道路走到這裡,大約需要十多分鐘。

鼓山三路這一帶眷村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軍眷宿舍,圍牆只有半人高,越過圍牆可以看見牆內的老舊建築。還住在眷村裡的住戶,平日夜晚多會把門窗打開通風,有些從圍牆外甚至可以直接看見屋內的擺設。不過今晚天氣實在太冷,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缺少了屋裡的燈光,再加上許多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斷垣殘壁的空房子,今晚這一帶顯得格外陰森。

阿豐倒是沒特別去注意這夜異常的氣氛,只覺得越來越冷,醉意也被風颳走了大半。他只要這時間走在這附近,多半是醉的,今晚也不例外。所以他總是得認巷口的電線桿才回得了家,否則這片眷村每條巷子都很像,到了晚上即使醒著,他也沒把握認得出來。

阿豐過了馬路走到鼓山三路另一側的眷村區,他住的巷子口電線桿上有住戶用白色噴漆噴上巷號。阿豐搬到這裡還不滿一年,再加上他的工作性質特殊,每周只在這裡住一、兩天,回到家通常也都是這個時間。因為種種因素,他沒時間也沒打算認真去了解這附近的地形。他總是在差不多的時間回到高雄、差不多的時間去喝酒、差不多的時間回到這裡,日復一日過著差不多的生活。

他沿著圍牆尋找寫有巷號的電線桿,才走沒幾步,就被因為行道樹樹根生長而隆起的人行道地磚絆倒在地,差點扭到腳。他爬起來之後,洩憤似的踹了地面幾腳,往地上吐了口口水。正打算繼續走的時候,一抬頭,眼前的景象嚇得他差點尿褲子。

這盞路燈設置在圍牆邊,剛好是兩條巷子交接處,兩面牆以銳角相接,圍牆內可以看到種在庭院的樹和平房。

阿豐抬頭看到的是在明亮水銀路燈下,一具兩眼圓瞪、四肢癱軟,被吊在半空中的屍體!

今夜的風特別強,懸吊的屍體被吹得如鐘擺般搖晃。水銀燈冷冽的光線從頭頂將屍體的影子打在地面,映在灰白水泥路面上的影子,晃動幅度更勝屍體本身。

才剛從人行磚道上爬起來的阿豐,兩腿頓時一軟,又癱在地上。他曾經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喝醉酒眼花,又抬頭看了一眼。這次他很確定沒看錯,屍體雖然在搖晃,但那雙眼睛卻彷彿盯著他看。

「有、有死人啊――」

阿豐雖然勉強從喉嚨擠出螞蟻般的聲音,不過雙手雙腳已經搶在這之前動了起來。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路之後,阿豐的腳才總算恢復力氣,立刻頭也不回地逃離現場。

不知是夜色太黑還是酒醉未醒,才跑了一小段,他就被凸起的地磚絆倒了好幾次,手腳無辜多了幾處擦傷。不過這一摔,腦袋反而被摔清醒了,雖然不敢回去現場,不過阿豐倒是想到應該去警局報警。

距離這裡最近的派出所是內惟派出所,就在鎮安宮正對面。因為生活型態的關係,阿豐身上沒有手機這種現代人的生活必需品,只能徒步前往派出所報案。

這大概是阿豐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路,雖然只有幾個街口,卻讓他走得精疲力盡。

好不容易才走到派出所門口,阿豐一口氣蹬上三層高的階梯,差點一頭撞上值班台前的壓克力板。坐在值班台前的是個理了平頭的年輕警察,看到氣急敗壞衝進來的阿豐,誤以為是來找碴的,差點就要拿出手銬把阿豐銬起來。

「我、我要報案。」

「原來是要報案。」年輕警察從座位上站起身,「別急、別急,慢慢講,要不要先喝杯水?」

「不、不用了。」

事後回想起來,要是當時這名年輕警察真的把阿豐銬起來,或是立刻去倒水給他喝,也許後來整樁案件的發展,就不會變得那麼複雜了。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清水 微光

◎本文摘錄自尖端出版,冷言小說《輻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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