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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傳統中文直行書寫,從上到下,從右到左。這是漢字傳統版面極顯著的特色,但現在全世界大概只剩下日本和台灣還保留這個風格,其他地方則多半被西文書寫的橫式版面所取代了。

要說以方塊字的性質來看,本來直書、橫書都不困難(不像羅馬字母的書寫體系,要變成直書就有困難),但從手寫的角度看,直書向左的寫法卻會碰上一個古怪的問題,那就是一路換行的結果,手腕容易沾上前一行未乾的墨跡。這個問題在書法家寫字時可是真實存在的,所以書法用具有臂擱,有吸墨紙,書法家也有懸臂書寫的風氣,就是為了要閃開這個問題——那漢字的書寫傳統為什麼不改成橫書,或者從左向右寫,不就直接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原因得要從傳統上找。華夏文明極度講究傳承傳統,祖宗家法怎麼做,後代子孫第一選擇就是照著辦。但以目前所見最古老的文字版面,甲骨文,而言,我們卻發現甲骨文並沒有統一的走文方向。

以典型的「對貞占卜」版面來看,成對的卜辭會以左右對稱書寫的形式分布在骨板上,於是一邊是從左到右,另一邊則變成從右到左。難見固定方向。此外卜辭也習慣依據骨板形狀刻寫,很難形成規律的直行。

但到了西周,青銅器上直書向左的行文方向則已經誕生了,例如著名的毛公鼎,三十二行共五百字,就是規規矩矩地直書向左的走文。甚至從鼎的文字版面,我們還可以看到銘文鐫刻者在圓弧形的球面上,很努力地保持筆直走文的風格(見圖)。

毛公鼎

為什麼鑄鼎者不依照球面的圓弧自然鐫刻,卻要採取不依照弧面的直行呢?他取法的範本是什麼呢?既然甲骨文字不是青銅器金文的原型,那原型會是什麼呢?

最早的官方文書紀錄載體

所幸在文獻紀錄上,我們還可以發現比青銅器更早的文書紀錄媒體。那就是尚書上說的:「惟殷先人,有冊有典(尚書.多士)。」這是周公對殷遺民的訓誡講詞,他說殷人先祖有典籍簡冊。他實際參與克殷的戰爭,這樣對商朝的美言,應當相當可信。

商人的「冊」「典」又是什麼樣子呢?很不幸地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任何商朝的簡冊文獻出土,還好在甲骨文上,我們發現冊與典兩個字都有字形可以覆案。「冊」畫的就是四、五根簡片,中間用繩子編串起來的樣子;「典」則多了兩隻手,手上捧著冊。這兩個字都跟簡冊有關,而甲骨文上還有其他十幾個字也跟簡冊有關(見下圖,其中許多字義都已失傳)。

與「簡」「冊」有關的甲骨文一覽

這意味著簡冊在商人的文書紀錄上扮演的功能極多,多到他們必須造出十幾種字形來描述簡冊在不同場合的用途。在卜辭上冊字最常見是用在祭典上,作為向神靈傳送禱詞的文書。如「冊祝」,就是以簡冊祝告於神靈的意思。在武丁時期的卜辭上還可看見「作冊」這樣的官職。

所以雖然至今我們沒有任何出土簡冊證實,竹簡或木簡在商朝已經存在,但從文獻及甲骨文卜辭的證據已經足夠我們判定,商朝在牛骨龜殼之外,還有更普遍的文書紀錄載體叫做「冊」。

「冊」的樣子就是細長的竹片或木片,在上面寫字,然後用絲繩編串起來。因為竹簡是一根一根拿起來寫,不像後代是鋪平一張紙寫字,所以一根寫完就放下,再拿下一根再寫,手腕不會有沾上墨跡的問題。

而從右到左的排列方式,顯然是右利手(右撇子)的寫字動線所決定的。空白簡放在左邊,左手拿,右手寫,寫完放到右邊几案上,依次往左排。這是個順理成章的動線。

那為什麼我們可以斷定竹簡是直書而不是橫書呢?甲骨文「冊」字的造型本身就是證據,此外我們還可以從其他字找到旁證。

甲骨文有些字會寫成很怪異的方向。例如甲骨文的動物字。底下是五種商代的動物,這五個甲骨文分別是:鹿、象、虎、犬、牛。大部分動物字都取側視圖描繪(只有少數例外像牛或羊)。所以我們會看到長長的身軀,明顯的頭尾和四肢。

但在我們選的五種動物字裡,我們卻會看見,只有第一個鹿字是四腳自然地站在地上,而其他三種動物字(象、虎、犬),都很怪異地轉了九十度,變成獸腳凌空,可以飛簷走壁了。

甲骨文動物字

像鹿那樣站在平地上的畫法非常直覺,跟我們的視覺經驗完全相符,那象、虎、犬為何不依樣處理呢?這三種動物也不是貓,飛簷走壁的造型不可能會是寫實。

現在看來最合理的解釋,是為了排版。由於商朝大部分文書都記錄在竹簡上。竹簡細長,如果一個字畫起來橫幅太寬,寫在竹簡上諸多不便,於是商人就把橫寬的字轉九十度,寫成縱長。這就成為我們今天看到的樣子。這些動物腳站的方向不一,不是造字者沒統一,而是造字者必須遷就當時寫字的載體。

鹿不用轉,是因為牠頭上的鹿角讓牠畫起來就是長型。最右邊的牛,畫的是牛頭,焦點放在兩支尖尖的犄角,字本身就是長形的,所以也不用轉。只有象、虎、犬三字轉了角度。這足以證明商朝竹簡就是直式書寫,才會有橫寬字轉成縱長字的現象。

以至於這些字在沒有細長限制的甲骨文版面上,仍然維持旋轉九十度的造型。這也足以證明簡冊是更普遍的文書載體,才會對文字的定型規範,作用超過甲骨。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Kan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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