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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為了填飽肚子,還是有不少人偷跑進松樹林裡剝樹皮,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為了取得軍機用的燃料挖掘松樹根的情形很像。此外,聽說還有人把玉米芯磨成粉食用,甚至還有人研究是否能夠將泥炭做成代用食品。我還記得當時我聽到這些難以置信的事時,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感覺。

我還聽說每年一到「大麥關卡」,人們就會躲進山裡。「大麥關卡」指的是每年的三、四月,意思是說前年秋天收成的糧食已經見底,但是當年秋天播種的大麥還無法收成,人們面臨嚴酷的饑荒關卡。這個原本不怎麼常用的說法,在九○年代中期之後,隨時隨地都可以聽到。

聽說其他縣市每年一到「大麥關卡」,就會有人帶著所有的穀物到山裡去。為了求生,他們在僅有的穀物中加入大量草的葉子、皮和根煮成稀飯食用。雖然聽說在初春時,山裡所有的食物都無毒可食,但事實上究竟有多少營養卻讓人懷疑。他們之所以躲在山裡的臨時小屋吃草果腹,應該是為了避免消耗熱量。

尋找新土地,成了全民運動

日本人和北韓人對待農田的方式也全然不同。

雖然日本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穀物都仰賴進口,但是每年有愈來愈多的土地因為稻米生產過剩而休耕。二○一○年休耕的土地面積多達四十萬公頃,是三十年前的四倍。就連產米大縣的新潟都強行推動縮減耕地面積的制度,首屈一指的穀倉──越後平原的居民,則感嘆百分之三十的耕地都被迫轉作或休耕。為了興建住宅等建築物,毫不留情的就將肥沃的農田給掩埋了。

北韓則嚴格限制在農田興建工廠和住宅以及開闢道路。即使是農村,住家也必須蓋在山腳下。此外,從一九七○年代起,還開始推行「尋找新土地」的大眾運動,將所有空地都變成耕地。某個縣市成功將山坡開闢成一百公頃梯田的案例,還被當成運動的範本廣為宣傳。監控所四周坡度較小的山丘、路旁的畸零地或河岸等幾乎都被開發成耕地,種植玉米、小米和大豆。這些地方的農作物收成當然不如預期,事實上還因為砍伐樹木引發水災等自然災害。

總之,周圍的土地全都變成農田一事,讓我印象深刻。我突然想起祖母曾經告訴我,她在戰爭期間也在小學的校園裡種過地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北韓的時候,每天都聽到「尋找新土地」的口號,返回日本之後,我還是改不了一出門就開始物色有無可供耕作土地的習慣。在我的印象中,柏崎就算不用搶小學生的校園,也還是有足夠可供自給自足的土地。

說到自給自足,我從八○年代後期起,也一直在監控所從事農作。原本只是為了放假打發時間,隨著糧食問題愈來愈嚴重,務農逐漸成為支撐生活的重要手段。尤其是在二○○○年之後,我必須自己想辦法供應飼養軍犬的飼料。

我之所以開始飼養軍犬,是因為嚴重的糧食和治安問題導致社會動盪不安。監控所即使被鐵絲網圍住,也無法倖免,屢屢有小偷闖入竊取農作物和財物。對方明知道當地是警戒區還敢闖入,絕不是等閒之輩。因此我才飼養軍犬,並廣泛告知附近的人這軍犬的存在,讓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監控所。

不過,問題是要如何滿足軍犬的大食量。我把牠抱回家時,牠才只有我的手掌大,半年後體重竟然已經超過五十公斤。原本軍犬也和軍人一樣能夠獲得正式的糧食配給,聽說每天會有四百公克的米、六百公克的魚和肉,以及一公斤的蔬菜。但是像我們這樣非正式飼養的軍犬,什麼配給也沒有。如果就算把配給的食物分給牠也不夠,只能仰賴農作。

我在玉米粉中加入魚骨、肥豬肉和蔬菜燉煮,當作牠的主食。如果肉或魚不夠,就得增加穀物的份量,所以每天至少需要八百公克的玉米,一年就是兩百九十公斤。包括狗的飼料、孩子們的糧食補充和我的燒酒交換(一公斤的玉米可以換一瓶酒)在內,眼前的目標是每年生產四百公斤的玉米。

由於遠離民宅,當時的監控所附近有不少土地。我大概用了其中的一百五十坪。耕田的部分是請附近農民的牛隻幫的忙,其他的全靠我們自己。種子和肥料等務農的必要物資,則是用香菸在合作農場換來的。

北韓春天不下雨,農作只能聽天由命

四月初開始種玉米。我們先將牛隻耕過的田整地犁出壟溝,施以化學肥料當作基肥,再一顆顆仔細播種。但是第二天到田裡一看,眼前的情景讓我們目瞪口呆。整片田被挖得亂七八糟,不久後我們才知道犯人是雉雞或山鳩。玉米種完全不見蹤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味道,牠們只啄種子的部分。

我們迫於無奈,雖然麻煩,也只好模仿合作農場的做法。先開挖田裡的一角,清除土裡的垃圾和小石頭之後,再混入從樹林裡收集來的腐植土和化學肥料,加水揉捏之後,做成厚四公分左右的板狀物,再用菜刀劃出像豆腐般三公分大小的格子,每塊會變成三乘三乘四公分的立體塊狀物,被稱為「營養罐」,然後再將玉米種子一顆顆埋進去,為的是要讓玉米苗在成長初期能夠吸收到足夠的養分(附帶一提,合作農場不是用菜刀,而是用壓模的方式來製作「營養罐」)。

最後為了加速發芽的速度和防止鳥啄,會在苗床上覆蓋塑膠布。到玉米發芽長到五、六公分之後,就可以移植到田裡。只要將玉米苗種入間隔三十公分的洞裡,澆水後覆蓋上泥土就算大功告成。之後只要再除三次草、施兩次肥,就可以準備收成,但是隨著玉米愈長愈大,玉米葉經常會把手和臉割得全是傷口。

在整個過程中,必須忍受酷熱和疼痛。如果只需要忍受辛苦,就能期待收成,忍耐也就不算什麼了。但是面對自然災害,就真的讓人莫可奈何,因為乾旱的情況真的很嚴重。北韓的春天其實是不下雨的,雖然每年都這樣,但是某年從三月八日下了點小雨之後,一直到六月十七日就再也沒有動靜。一百天內的降雨量不到一公釐,我們種的玉米連「營養罐」都乾了,根本長不出來根來,生長幾乎停滯。為了不讓玉米枯死,我們在根部挖出凹槽,到附近的古井提水來澆,但根本是杯水車薪,最後也只能聽天由命。

廢棄農田與食物,是一種罪惡

即使如此,就好像朝鮮俗話說的「就算水災之後什麼也不留,旱災之後總會留下什麼」。每年一到秋天,總還是可以有點收成。我們將成熟的玉米放在院子裡曬乾,再用手把玉米粒剝下來。只要先用螺絲起子削下幾排玉米之後,剩下的用手一扭就可以剝下來了。然後將剝下的玉米放進甕裡保存,有幾年因為無法達成目標,我只好晚上少喝點酒,但是至少孩子們和軍犬不會餓肚子。

用人力種植玉米絕不是件輕鬆的事,讓我深刻體會到大陸性自然災害的嚴重性。從那之後,就算是一顆玉米掉在地上,我也會撿起來吃。

食物是大自然賞賜的恩惠,能夠拿多少不是用錢決定,而應該是由所有的生物平均分配。然而,目前「穀物」這項人類的主食卻變成賺錢的手段。利用玉米提煉生質柴油作為汽車燃料的計畫,成為絕佳的投機對象,因此導致國際玉米價格飆漲,使得貧窮國家的饑荒問題愈來愈嚴重。

或多或少必須仰賴進口糧食的北韓,應該也受到國際情勢不小的影響,但是這當中最痛苦的人,應該是沒有錢購買昂貴食物的平民百姓。

富裕的日本人無視於這毫無道理的世界,廢棄農田和食物,對其他各國而言,應該稱得上是一種「罪惡」吧!

◎本文摘自《誘拐與決斷:我被綁架到北韓的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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