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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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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吉爾·勒賈帝尼耶

安德魯朝入口的台階走去,極力讓自己的步伐保持穩定。也許已經有人在觀察他,他知道第一印象的重要性。他踏上呈半圓形的大階梯,頂上有扇形毛玻璃雨棚遮蔽。在通報並表明來意之前,安德魯花了點時間整理儀容。

他拉扯門鈴的鏈子,一方面還擔心拉得不夠用力。結果他拉得太過,門鈴響得有點大聲過頭了。

安德魯靜靜等著,一如每次在等待時,他的內心又浮出了許多問題。像是他會不會搞錯地址了?這裡會不會是間空屋?他的運氣若是再好一點,還可能會發現已變成乾屍的女屋主,就像他上次整理車庫時發現的死老鼠那樣。

突然間,透過鑲嵌在門上的採光玻璃,他注意到一個人影。有人在轉動門鎖,然後打開門。出現了一名婦人,年約五十,看起來體格結實卻不失優雅,一頭棕色頭髮紮起了馬尾。

她毫不掩飾地盯著他。

「日安,您是新來的管家嗎?」

「是的,我和包維利夫人有約。」

「請進,我是她的廚娘。」

「她還好嗎?」

要是這婦人回答說,變成乾屍的老闆娘剛剛被人發現躺在車庫裡,安德魯大概會開始相信預感。

「夫人等著中午要接見您。請稍候,我去通報。」

經歷了花園裡眩目的光線之後,安德魯花了一點時間來適應玄關裡的幽暗。廚娘逐漸走遠,腳步敲擊著鑲有藍色花紋的石板地面。這地方的家具每一件看起來都像是臨時拼湊,顯然是回收來的。數分鐘之後,婦人回來了,用她的堅定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夫人很快就會接見您,可以把東西先擱在長凳上。您要喝點什麼嗎?」

「現在先不用,謝謝。」

廚娘領他沿著漂亮的橡木階梯上到二樓,那樓梯佔據了整座方塔空間。她隨後轉進一條走道,那條走道陸續被幾個台階分段,她敲了第一扇門。裡頭傳來聲音讓她進入時,她開了門然後隱身在門後,讓訪客進入。

窗簾都拉上了。包維利夫人安坐在一張書桌後頭。在相對的黑暗中,旁人只能辨識她的外形。從窗簾縫透進來的一道微弱光線,讓人得以察覺到在一塊小墊板的四周,有若干細心堆疊好的文件、一架電話機、一尊芭蕾女伶黃銅塑像以及一個陶瓷鋼筆架。

她站起來並伸出手。

「布雷克先生,對嗎?」

「聽候您的差遣,夫人。很高興見到您。」

安德魯握了手。她顫抖著。女屋主坐回辦公椅,作勢要安德魯在面對著她的一張有軟墊的椅子坐下。座椅相當矮,以致於身材還算高大的

安德魯一坐下反倒比和他對話的人矮了。

「我本來還對您的遲到感到擔心,但我們因為沒有您的手機號碼,無法和您聯繫。」

「實在很抱歉,我應該事先給您號碼的。我一定是搞錯了我在巴黎的轉車時間以及抵達這裡的時間⋯⋯」

「算了,這些都是小事。您的資歷非常完美,而且有人極力向我推薦您。所以我要先試用您四個月,直到明年初。」

「謝謝您,夫人。」

儘管光線不充足,布雷克仍然能夠借助老闆娘的若干動作,辨識出在她身上充滿自信的頭部姿態、精心梳理的髮型以及若干精確的動作。但是,在她的態度裡卻有些慵懶的元素。她充滿旋律以及節奏的聲音顯得比她的年紀年輕許多──理察對他說過,他們的年紀只差幾個月。

「我聽說您對法國很熟。」她說。

「我曾經有機會常來法國小住,我太太是法國人。在她過世後,我就沒再回來過了。」

「我很抱歉。」

她立刻繼續說:

「您剛剛已經見過歐蒂了,她會為您解說整棟屋子裡的一切,以及您要負責的工作。我不規定制服,但是我要求至少要穿襯衫以及打領帶。每週一是您的休假日。我很看重一絲不苟。您會發現,這是一棟非常安靜的屋子,我們這裡沒有很多訪客。好,我現在得請您先讓我獨處,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若您有別的問題,可以向廚娘請教。」

「好的,夫人。」

「歡迎加入我們。」

小城堡的內部配置就和外部的結構同等複雜,讓他費疑猜。在獨自下樓的同時,安德魯差點迷路了。他猶豫著,轉身,往回走,終於鬆口氣找到了像是配膳間的門。安德魯走進去。廚娘一聽見腳步聲,便立即轉過身子。

「這裡是我的領域,」她立刻說:「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布雷克立刻僵住不動。

「我不是針對你個人,」她繼續說:「我只是覺得我們沒有財力,也不是真的需要您的服務。這事我做不了主,但這個房間卻是我說了算。」

安德魯退回到門口。歐蒂用圍裙擦拭雙手。

「口還是不渴嗎?」她問。

「我滿想喝一杯清涼的水,謝謝您。」

婦人走向大冰箱,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大水壺。她走回到擺在這房間中央的一張長桌,把水壺放在桌上,另外也放了一個玻璃杯。

她轉過身子,面對安德魯。

「好了,您可以進來了,我不會吃了您的。」

「可是,您剛剛說⋯⋯」

「我只是想把話說清楚,如此而已。」

「一切都很清楚。」

歐蒂拉出一張椅子,然後坐下。安德魯用目光掃視著室內。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型瓦斯爐佔據了以前是壁爐的位置。每一面牆壁要嘛釘著置物架,要嘛掛著各式廚具,下方則是非常現代化的流理台以及矮櫃。整體看起來整理得井井有條,沒有絲毫凌亂,連抹布都整齊折好放在烤爐的橫桿上。安德魯突然注意到一隻體型龐大的安哥拉貓,就趴睡在瓦斯爐的下方,姿態像極了人面獅身像。這隻貓的毛色呈現焦糖色,還分布著較為深色的斑紋,牠雙眼閉著,嘴部則微微上揚,像是在嗅聞空氣。

「牠叫做梅菲斯托,是公貓。」歐蒂很自豪地說。

「牠很漂亮。」

「千萬別嘗試摸牠,牠討厭人家摸牠。牠很野,只讓我靠近牠。」

歐蒂倒了一杯水給他,繼續說:

「夫人向您解釋了嗎?」

「她說,由您來解釋⋯⋯」

「那麼,我就開始說明。目前,我們有四個人為夫人工作。在這裡,我負責所有餐點,幫夫人打理一切私人事務。每天早上,有一位年輕女孩會前來打掃房子,並且洗衣服、熨燙衣物。她叫做瑪儂,您明天會見到她。外面有管理員,他住在莊園的另一頭,那裡有一棟打獵用的獨立小屋。屋子裡面的事,一概不歸他管,但是外頭的事,全部由他負責。有沒有問題?」

「我負責什麼工作?」

「據我所了解,您將負責擔任夫人的祕書,幫她收發信件以及相關事務。另外,當她接待訪客時,也是由您負責服務。您還得熨燙她的報紙。」

安德魯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是說『運送她的報紙』嗎?」

「不,我說的是『熨燙』。我明天會教您。她會在七點鐘的時候等看報紙,同時用早餐。我會準備好她的早餐托盤,由您端上樓去,然後我會幫她更衣。明天是您第一天工作,我會全程陪同,我們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您應該想要看看您的臥房了吧?」

安德魯匆忙喝光杯子裡的水,因為歐蒂已經走出配膳間了。

越是往上走,樓梯變得越窄也越陡。安德魯吃力地扛著行李跟在歐蒂後頭。一路上,她一直在解說房子裡的各個角落。

「在一樓,夫人主要在小客廳接待訪客。大客廳用來宴客,可是她已經很久不宴客了。她不喜歡人家進去她的書房。二樓是她的套房以及其他閒置的房間。三樓以上,她從來不上去,那裡有老爺以前的辦公室。」

「您認識老爺嗎?」

「不認識,我為夫人工作八年,而老爺在我來之前就已經過世至少三年了。您呢?您怎麼會想到要來這裡工作?」

這問題很直接,讓安德魯嚇了一跳。他還沒想好要怎麼撒謊。他絞盡腦汁,臨時編了一套說法:

「我前一任老闆娘過世了,所以我得另外找工作。」

「沒有存夠錢退休嗎?」

「英國的社福制度不一樣⋯⋯」

「我聽說的也是這樣,沒錯,別的地方有太多不一樣的東西⋯⋯」

他們來到了四樓。

「這裡就是咱們的天地了。」歐蒂一面說,一面指著一條狹窄不規則的走道,走道上分布好幾道門。「我的房間在那邊,您就到走道另一端的房間安頓下來吧。其他房間都堆滿了雜物,從來沒有誰會踏進去。我們和一堆舊貨住在一起,我親愛的男士。」

歐蒂帶著新來的他前往他的區域。

「真有意思,」安德魯說:「你們法國人總是把僕人安置在最高的樓層。在英國,我們總是把僕人安置在最底層的地下室。我覺得僕役住在主人的頭上,實在不太正常⋯⋯」

歐蒂迅速轉身,用嚴厲的目光盯著布雷克。

「別忘了,我們可是經歷了大革命。要是在我們這裡,你們的女王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這邊。」

歐蒂繼續走著,用平靜的語氣說:

「您的房間不大,但是景觀極佳。裡頭附有小盥洗室以及廁所。因為管線比較老舊了,若您不希望最後洗到冷水澡,我們最好錯開洗澡時間。您比較喜歡早上洗澡或是晚上?」

「早上。」

「好極了。我是晚間洗澡,這樣一切都會沒事。」

她打開一扇門,同時小心翼翼地不跨越門檻,接著請布雷克進入房間。

「這裡就是您的地盤了,我等一下會帶您去看放床單以及毛巾的地方。瑪儂還沒想到要幫您整理房間,不過您可以直接告訴她。」
在這趟攀爬之後,心臟還噗通噗通跳的安德魯提著行李進入房間。這房間恰好在斜屋頂底下,裡頭的家具包括一張小床、兩個架子、一個衣櫥、一張小書桌以及一把椅子,這一切都塞在一個四周貼滿了褪色幾何圖形壁紙的空間裡。

「我讓您自行安頓,您一切就緒之後再下樓來,還有別的事要跟您討論。」

「謝謝您陪我上來。」

歐蒂關上門,一句話也沒回應。布雷克仍站著沒動,謹慎地觀察房間。他走到窗邊,景觀的確很棒,花園盡收眼底。他走回小床,壓了一下床墊,判斷柔軟度。他感到非常疲倦,就算是躺在木板上,他也能夠立即入睡。

他最後在椅子坐下,總算能夠喘口氣。他究竟來這裡做什麼?理察覺得他這個計畫荒謬,絕非沒有道理。假扮成一名管家⋯⋯這屋子的氣氛可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到放鬆。安德魯決定離開房間,同時期盼能夠拋開這個令他無法喘息的感覺。

他從容地沿著樓梯欄杆下樓,在每個樓梯平台透過窗子向外望,在老闆娘居住的樓層豎起耳朵諦聽。他來到配膳間的門口時,那隻貓還是維持著和先前一模一樣的姿勢,雙眼依舊緊閉著,但是位置比先前更加靠近瓦斯爐了,彷彿一尊剛剛被人往前推的塑像。通往戶外的門敞開著。安德魯不敢擅自進入。他發出小小的怪聲,想要吸引梅菲斯托的注意,可是這隻貓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布雷克發出了更多越來越可笑的聲音,同時朝著貓彎下身子,直到歐蒂從院子回來,並讓他嚇了一跳。

「您有什麼問題嗎?」她挑著眉頭問。

「沒有。」他迅速站直身子回答。

「您還喜歡房間嗎?」

「非常好。」他一面回答,一面想自己大概不會住太久。

屋外,太陽正緩緩西下。溫熱的陽光照在成列的黃銅鍋具上,反射的金色光線照亮整個配膳間。一陣微風吹進屋裡,直抵廚房中心。除了這隻安哥拉貓的毛皮之外,這氣流無法對任何事物造成干擾或激盪,貓此時打了個哆嗦。

「好了,別杵在門口了,進來吧。」

「我以為⋯⋯」

「沒事了。既然我們得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和平相處也是樁好事。」

歐蒂摘了些萵苣生菜回來,放到流理槽的水龍頭底下沖掉泥土。

「您有個菜圃?」布雷克問。

「只是個小菜圃,我本來期望可以更大一些,不過種出來的菜也夠我們吃了。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明天帶您去瞧瞧。」

「所以,您包辦所有的伙食?住在狩獵小屋那位男士的伙食也由您負責?」

「我倒把那傢伙忘了!您最好趕在天黑之前下去見他。他有點特別。」

「有點特別?」

歐蒂不再多加說明,同時指著通往院子的門。

「走下去,沿著前方的小徑走。您就一直往下走,不要彎進山丘或森林,這樣就不會迷路。距離並不遠,但是從這裡看不見狩獵小屋。您絕不會錯過那棟小屋的,一棟磚造的小房子,四周種滿了玫瑰。快點去吧。請順便告訴他來拿餐點。我們是有對講機,但是故障了⋯⋯」

安德魯走出屋外,沿著小徑前進。光線越來越弱,原本清晰可辨的樹木變成一片黑壓壓的巨大陰影。布雷克從來不喜歡在這個戴安口中日夜交接的「犬狼」時刻待在戶外。一直以來,要是日落時刻他不在家,陪在家人的身旁,他就會感到憂傷而且非常寂寞。為了給自己打氣,他深呼吸一口,然後邁開步伐。

◎本文摘自《明天我就不幹了!》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r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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