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榮彬

一九四二年,美國小說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幫紐約的皇冠出版(Crown Publishers)編了一本戰爭小說集,書名是《戰爭中的人:史上最佳的戰爭故事集》(Men at War: The Best War Stories of All Time),選集篇幅長達一千餘頁,故事多達八十二篇,能被選進去的作家都是赫赫有名的,像是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Leo Tolstoy),曾得過諾貝爾獎的英國首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還有與海明威齊名的美國現代主義大師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每個人都是一時之選。

在這一千多頁的故事裡面,史帝芬‧克萊恩的現代主義經典《紅色英勇勳章》被完整地收錄了進去,篇幅大約十分之一,可見在這幾十個作家裡面,克萊恩的確是備受重視的一位,而且當時海明威自己已經出版過《旭日又昇》(The Sun Also Rises)、《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以及《戰地鐘聲》(To Whom the Bell Tolls)等經典戰爭小說,能獲得他背書更加彰顯出克萊恩的《紅色英勇勳章》在美國戰爭文學史上的大師級地位。以下本文擬從作者生平,與現代主義的關係、小說手法與時代意義等幾個面向來介紹這本小說。

戰地記者克萊恩

史帝芬.克萊恩是生於一八七一年十一月一日的美國紐澤西州人,父親為牧師,在他九歲時就去世,母親在他十七歲時把他送到紐約州的軍校克拉維瑞克學院(Claverack College)就讀,但他並未畢業,後來他又陸續轉到賓州的拉法葉學院(Lafayette College)與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等學校,但最後終究沒有完成大學學業,從二十歲開始擔任記者,二十二歲時把母親留給他的遺產拿來出版第一本小說:《瑪姬:一位阻街女郎的故事》(Maggie: A Girl of the Streets),正式成為作家。

克萊恩的第二本小說《紅色英勇勳章》出版於一八九五年,南北戰爭其實已經結束了三十年,但許多讀者若不了解作者的生平背景,難免會心生疑惑:作者是否跟許多戰爭小說家一樣,都曾上過戰場?其實克萊恩並未當過兵,只是他短短二十九年人生的主要工作就是擔任戰地記者,曾經採訪過的戰爭包括希土戰爭(一八九七)、美西戰爭(一八九八)等等,再加上許多學者都認為《紅色英勇勳章》是以南北戰爭期間發生於維吉尼亞州的錢斯勒斯維爾之役(Battle of Chancellorsville)因此讀來非常有真實感。除了《紅色英勇勳章》之外,克萊恩一生還出版過許多以戰爭為主題的長短篇小說作品。

彷彿傲視周遭的鬼魂

在文學史上,現代主義與先前的寫實主義、自然主義之最大不同在於把文本的臨摹對象由外在世界轉向人的內心世界,因此現代主義小說的主角們往往必須在故事中歷經種種內心煎熬,其掙扎的結果(成功或失敗)當然重要,但掙扎的過程更是作者們想要聚焦的部分。從這個角度看來,我們可以說這本篇幅不長的小說就是以主角亨利‧佛萊明(Henry Fleming)在參加南北戰爭期間所面臨的掙扎為故事主線,且看在小說第九章裡面作者筆下一段與書名有關的描寫:

偶爾他會用欣羨的目光看著那些傷兵。他認為,那些身負重傷的人應該感到特別快樂。他真希望自己也受了傷,因為傷口就像是一枚紅色英勇勳章。

我們可以看到亨利這位來自紐約的年輕士兵雖然是志願參戰,而且一開始對戰爭充滿期待,滿心希望自己能夠在戰場上克敵制勝,奮勇衝殺,但實際上等到大戰開打,其表現卻始終擺盪在懦弱與英勇之間,臨陣脫逃後就開始羨慕起別人身上的傷口,稱其為「紅色英勇勳章」。現代主義的英雄之路並非坦途,而是一條充滿掙扎與挫折的曲折路徑。

《紅色英勇勳章》的另一個現代主義主題是現代性(現代文明)對於人性的壓迫,十九、二十世紀交替之際許多現代主義小說家與藝術家都把焦點擺在都市舞台上,有其合理性,因為都市是一個由科技、資本主義、官僚與水泥叢林所構成的複雜結構,居住其中的人類深受其苦,但卻往往無別處可去,只能任憑欺負壓榨。《紅色英勇勳章》的特別之處在於把現代主義的故事舞台搬到戰場上,克萊恩清晰地意識到現代科技介入後,人類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只能任人宰割,死去或者倖存都是偶然的,其中最驚人的描繪是第八章的這個片段:

對他來講,這場戰爭宛如一台巨大而可怕的機器,持續發出嘎嘎聲響。不管是它的複雜度與龐大力量,或是那令人生畏的過程,在在都令他入迷不已。他一定要靠近一點,看看這台機器是怎樣生產屍體的。

此外,他還把火車這種十九世紀的高科技交通工具融入戰場的描寫中:「白煙在原野上緩緩飄過,彷彿傲視周遭的鬼魂。喧囂聲逐漸增強,好像火車即將呼嘯而過的聲音。」(第三章)對於沒有上過戰場的讀者而言,這樣的描寫自有其臨場感,因為當時很多人都看過火車,也應該都記得第一次看到火車進站時所感受到的威脅性與恐懼氛圍,一台如龐然巨怪的黑色機器嗚嗚嗚如排山倒海橫掃過來,就像戰場上的震天殺聲持續逼近一樣。

恐懼化身為千舌怪物

從文學的角度看來,克萊恩描寫戰爭的手法充滿了各種明喻與暗喻,最重要的是他把士兵在戰場的種種心理與情緒寫得絲絲入扣,栩栩如生。例如,在第一章他用這一個段落來說明亨利內心是如何看待戰爭這件事的:

說到戰爭,他所想到的就只有沉重的皇冠,還有高聳的城堡。他認為世界史的一部分是所謂的戰亂時代,但那早已如過往雲煙而消失在天邊了。

尚未歷經戰爭洗禮的亨利認為戰爭不過就是史冊上的一些記載,跟皇冠與城堡一樣都是歷史的陳跡。

戰場上的一切令人心生恐懼,多少人之所以會臨陣脫逃都是因為這種情緒使然。到底有多可怕呢?在克萊恩筆下是這樣描寫的(第二章):

在黑暗中,他彷彿看見恐懼化身為千舌怪物,在他身後叨叨絮絮,讓他想要逃走,而其他人在面對國家大事時仍是如此冷靜。他承認自己無法應付這個怪物。他感覺到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像是可以聽見恐懼之聲的耳朵,而其他人則依舊是麻木不仁,充耳不聞。

恐懼像是隨時可以把人吞噬的千舌怪物,但奇怪的是為什麼有些人就是不怕?對於菜鳥新兵亨利來講可說是戰場上的最大疑惑之一。

戰場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將領不仁,以士兵為豬羊芻狗,以下出現在第三章的段落生動地描繪出亨利的憤怒情緒:

他覺得他必須離開自己的位置,以激昂的言詞警告同袍們。絕對不能讓他們像豬隻似的遭人屠殺;他覺得,如果不把眼前的危機告訴他們,他們就死定了。將軍們簡直就像把他們趕進豬圈裡⋯⋯。

由此觀之,戰場宛如豬圈,這讓人不禁聯想到美國小說家馮內果(Kurt Vonnegut)那一本以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勒斯登大轟炸為歷史背景的戰爭科幻經典──《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

戰爭的殘酷與非理性

二○一二年《紐約時報》的年度選書裡面有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是:戰爭小說的復興。除了諾貝爾獎得主童妮‧摩里森的小說《家》(Home)以韓戰退伍黑人士兵為主角,還有大衛‧艾勃朗斯(David Abrams)的《弗比特》(Fobbit)、凱文‧鮑爾斯的《黃鳥》(The Yellow Birds)以及 班‧方登(Ben Fountain)的《半場無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等三本小說則都是以美國在伊拉克發動的戰爭為故事背景。這是不是代表美國民眾又開始關心戰爭以及戰爭對於戰士們所造成的創傷與內心陰影,值得進一步觀察。

《紅色英勇勳章》的時代意義在於,它能夠提醒我們戰爭的殘酷與非理性,人類必須深思戰爭的必要性,因為任何人都有可能慘遭戰火蹂躪,在槍林彈雨中犧牲性命。戰場上,某些人有幸倖存,甚至成為英雄,但也必須經歷一翻痛苦掙扎。亨利「曾經像動物一樣,在酷熱而痛苦的戰爭中承受種種打擊」,儘管他在一場大戰過後「轉身一看,只見天空靜謐不已,牧草青青,溪水冰涼⋯⋯對眼前一切充滿了愛慕之情」(第二十四章),但還有多少參戰者於戰後飽受身心煎熬?亨利在戰場上英勇衝殺固然需要世人讚揚,但我們也需要思考更深入的戰爭哲學問題,例如戰爭的本質為何?戰爭對人性的影響是什麼?當然,最重要的是戰爭與和平的取捨問題。

◎本文為《紅色英勇勳章》的譯者導讀,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Ly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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