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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榮彬

The Lost Generation,失落的一代。

「甚麼是失落的一代?」、「他們為何失落?」如果能回答這兩個問題,就等於對二十世紀初的英美文學史有了初步的了解。所謂「失落的一代」,其實包括兩種人:一種是歷經第一次世界大戰洗禮後仍然可以倖存,並且想要靠著寫作在文壇闖出名號的年輕知識份子。另一種人則純粹是想要靠美元在大戰後的匯兌優勢,離開禁酒令當道的美國,到歐洲去過舒適生活的美國僑民。當然,聚集在巴黎這個法國首都是一回事,他們內心的強烈失落感卻又是另一回事,但或多或少都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有關。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世人對於戰爭的本質有了更為透徹的認識。化學武器、坦克車與飛機等最新科技開始出現在戰場上,為期四年多的戰事,導致三千八百萬人陣亡,「上帝已死」,不再只是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思想宣言,而是許多倖存者以及捐軀將士遺族的共同心聲:「當戰爭發生時,祢在哪裡?」西方文明將近兩千年來的價值基礎遭受質疑,西方世界的精神淪喪,於是詩人艾略特(T.S. Eliot)以倫敦市為背景,在 1922 年用〈荒原〉(“The Waste Land”)這一首長詩,把整個西方世界的精神危機用這樣的句子表達出來:

虛幻的城市,
冬晨的棕色煙霧下,
人群湧過倫敦橋,
那麼多人,
我想不到死神毀了那麼多人。

Unreal City,
Under the brown fog of a winter dawn.
A crowd flowed over London Bridge, so man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光天化日下,竟有這麼多街頭遊魂?當然不是。〈荒原〉是英美現代主義的經典詩作,不是鬼故事。這一段文字其實暗指西方人的精神淪喪,生活失去目的性,猶如四處遊蕩的孤魂野鬼。詩句所描繪的不只是一種都市地景,也是一次大戰後西方文明的殘破景象。

就另一方面而言,美國人對於歐洲的熟悉其來有自。美國政府於 1917 年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許多年輕作家都到歐洲戰場上當志工,包括同為哈佛畢業的小說家約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與詩人康明斯(E. E. Cummings)──這兩人後來都成為現代主義要角,鼎鼎大名的美國冷硬派推理小說(Hard-boiled Mysteries)代表人物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則是跟海明威一樣,負責駕駛救護車。沒能上戰場的人,大概就只有費茲傑羅:1917 年從普林斯頓大學肄業,他加入了美國陸軍,接受軍官訓練,但還來不及上戰場,戰事就結束了。對此,費茲傑羅遺憾終生,也充滿感慨,於是在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塵世樂園》(This Side of Paradise)裡寫下了這樣的句子:他們這個世代的人在「長大後發現眾神已死,所有戰事也都已結束,人的一切信仰都被動搖了⋯⋯」

回到美國後,這個世代的年輕人發現難以融入戰後的美國新社會,特別是在保守宗教勢力的主導下,美國國會通過了憲法第十八條修正案,1920 年 1 月開始,美國歷史進入了長達十年的禁酒令時代,他們需要一個更自由的環境,更多的刺激與可能性,因此,他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歐洲,對他們而言充滿魅力的巴黎更是令人趨之若鶩。當然,美國的年輕作家選擇到巴黎生活的另一個考量其實與經濟有關:美元幣值越來越高,戰爭結束後一年,一塊美元從原本可以兌換八塊法郎,升高到十五塊,到 1925 年甚至變成二十二塊。作家的收入微薄,但或許到了巴黎或歐洲的其他地方,他們可以憑藉美元的優勢過得還不錯,甚至過著比在國內還要好的生活。1922 年 2 月 4 日,《多倫多星報》的週刊上登了一篇海明威寫的文章,內容很有趣,篇名叫〈一千美元可以在巴黎生活一年〉(“Living on $ 1,000 a Year in Paris”):海明威說,「匯率是一種很美妙的東西」,如果加幣與法郎的匯率相當,那年收入僅僅一千塊的加拿大人在巴黎可能會餓死。文章一開頭就展現出他的簡潔文風,還有一種特有的幽默感:

冬天的巴黎多雨、寒冷、美麗又便宜。同時它也是嘈雜、騷亂、擁擠與便宜的。巴黎具有你所想要的各種面貌──而且它好便宜。

海明威一開始就「cheap⋯⋯cheap⋯⋯cheap」個不停,這讓文字有一種特有的音感與韻律感,同時你也很難想像可以用「cheap」這個形容詞來描述一個城市。但到底有多便宜?他說,他跟新婚妻子海德莉住在巴黎美術學院後面雅各街上的一間旅館,走到杜勒麗花園(Jardin des Tuleries)只需幾分鐘路程,地段如此美妙,但一間雙人房一天只要價十二法郎,換算起來,月租僅僅三十美元,一年也不過三百六十美元。他接著詳實地把巴黎的食物價格寫在文章裡,總之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如此便宜──當然,這是對於賺美金的人而言,而且也有些高級大飯店一天單人房房價就要六十法郎。優惠的匯率吸引失落的一代的年輕人前往巴黎,而費茲傑羅與海明威自然是這失落的一代年輕人中的代表人物,在這樣的歷史、文化與經濟背景下,兩個同樣來自美國中西部的青年,於萬里之外的巴黎相識。他們倆對於「失落的一代」,都曾有過自己的一番詮釋,我們將在下一章看看費茲傑羅如何用《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海明威如何用《太陽依舊升起》來看待參戰青年於戰後的人生。

◎本文摘自《危險的友誼:超譯費茲傑羅&海明威》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freepar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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