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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慧玲

我和唐香燕,以前只是點頭之交。三年前吧,紐約友人傳來一篇香燕追憶唐文標的文章──網路時代真奇妙,我們住同一個城市,卻透過太平洋和北美洲來回輾轉引介──三十年多前的往事、人物,那些側聞的,只有輪廓的,在她的筆下,鮮活靈動來到眼前。情真意切,文字乾淨、準確、節制、優美。從那一刻起,我成了唐香燕的讀迷。

彼時初讀,數度掩卷,闔眼回首,心裡流過一道道寒流,又流過一道道暖流。寒凜的時代,溫暖的時代,殘酷的人心,溫潤的人心。我不願意拿蘋果和橘子相比;但,讀香燕追憶唐文標,我確實想到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我默默用念力:啊,請妳一定要再寫下去!

及至我寫《百年追求》卷三,另一友人傳來香燕的〈美麗島連作.狂風往事〉(編按:收入本書為〈大逮捕之後〉)。真是及時雨。徵得香燕同意,引用做第八章大審判的開章文和內文。我寫骨架,亟需肌理。她的文章是細膩肌理,美麗島連作白描狂風往事,無人能出其右。

一九七九年二月,唐香燕和陳忠信(杭之)結婚,兩人遷居陌生的台北。香燕辭去台中的教職,杭之先後在黨外雜誌《八十年代》、《美麗島雜誌》當編輯。十個月後,美麗島事件大逮捕,杭之下獄。風雨中,周渝和史非非交給她一封杭之出事前預先寫好的信,一個字一個字向新娘子堅定保證:「我一定會回來!」那時還不得探監,生死未卜,前途茫茫,香燕暗暗立誓:「你一定要回來。你要保護自己,使你健康的回來。我要拚盡力量,使你早日回來。」

美麗島事件時,我是台大歷史系四年級學生,依原訂計畫,趁寒假,和男朋友林世煜回台南和台東,稟報雙方家長:「我們要結婚了。」林世煜是政大政治研究所學生,《八十年代》編輯,曾專程赴高雄,舉火把遊行,事後被約談。但他對黨外民主運動貢獻不夠多,不像杭之非坐牢不可。我們寒冬拜見父母之旅,風聲鶴唳,大街小巷和車站,貼滿懸賞緝捕施明德的海報。

上了火車,林世煜遞給我一封信,表情雲淡風輕地說:「錦囊妙計,有事再打開。」我微笑稱是,隨即尋隙到洗手間,拆信,信裡寫著:「親愛的,別慌,別憂心,我沒事的。以下是緊急聯絡人的電話……」

香燕的《長歌行過美麗島──寫給年輕的你》,時間和空間的跨度,從一九四六年的上海,到台北、高雄、台中、台北,再到二○一三年的倫敦,寫父親、母親、同學、丈夫、友人、兒子。時代的風景和氣味,人物的風貌和氣韻,歷歷如繪。序言引《白蛇傳》雷峰塔母子相會自況,「許多事,我一直無法說,對至好的朋友是如此,直到此刻之前,是如此。我和許多遭受迫害打擊的人一樣,怔忡無語。還沒有真正走出雷峰塔。」

多麼勇敢,香燕終於走出雷峰塔。於是,我們很幸運讀到這本書,

「這些故事攙著淚,帶著笑,一樁樁都真實發生於我們的美麗島上,而日居月諸,我的,你的,新的故事還繼續在發生。且歌且行,且行且歌。」

※ 本文摘錄自《長歌行過美麗島》,原篇名為〈我們的長歌行〉,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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