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芒果青

說到華文文學的代表之作,《紅樓夢》永遠是要一奉十的經典小說。現代人為何要讀這部小說?在時空語境皆不同的情況下,我們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閱讀《紅樓夢》,讓經典更容易地進到我們身邊?Readmoo 與群星文化主辦的「經典也青春」第四講,就邀請到清大中文系的助理教授楊佳嫻與資深出版人陳蕙慧主講「和女人一樣複雜:談《紅樓夢》裡的兩個男性人物」,為我們揭開紅學迷人之處。

其實他們,也和女人一樣的複雜

《紅樓夢》作為情感教育,跟人生問題的探討之書,不少專家學者為之考證,大觀園裡的人物也成為無數世代讀者討論的熱點。「歷來談紅樓夢的人物大部分是談女性,但對於男性呢?」楊佳嫻進一步解釋,在男性角色裡,讀者最常想到的就是賈寶玉,但是一般所認為的男性詞彙,是不是就可以套用在賈寶玉身上?

楊佳嫻認為賈寶玉跟蔣玉菡的微妙關係,讓他成為一個在性別上非常曖昧的人物,在這場講座裡,她特地為大家選了故事裡另外兩位傳統男性角色,但卻經常被讀者忽略、甚至被誤解的人物──賈珍跟薛蟠,引領讀者試著用不同角度切入這部經典作品的堂奧。

賈珍與薛蟠

賈珍與薛蟠

老色鬼賈珍竟是有情人一枚

賈珍是賈寶玉的堂兄弟,世襲寧國府父輩官位,早在《紅樓夢》第二回就登場,他跟媳婦秦可卿的亂倫關係,常常給人老不修、色鬼、怪叔叔的負面印象。

楊佳嫻指出,藉由賈府的家僕焦大某日失言說出「我要往祠堂裏哭太爺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其中的「爬灰」,便是暗喻賈珍跟媳婦秦可卿的不倫。即便事情發展成「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眾人的心照不宣,楊佳嫻認為這正是古時貴族間,面對彼此私密時採取的潛規則。

賈珍在第十三回秦可卿病逝時現身兒媳的喪禮,身為秦氏丈夫的賈蓉沒了影子,婆婆因為胃疼沒有出席,只有身為公公的賈珍在眾人面前「哭得淚人一般」,還說出「恨不能代秦氏之死」之言。

「他其實可以不必這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失了分寸?」對於賈珍在喪禮上的脫序,楊佳嫻在反覆閱讀後,漸漸察覺出賈珍在浮誇外表下,對於感情的真摯與執著。楊佳嫻認為,賈珍應該是最明白世家嚴密禮教的人,但他卻選擇忠於自己的情感,進而逾越了貴族道德那條的界線。「也許我們可以把賈珍想得更複雜些。」楊佳嫻說。賈珍的好色,亦是重情。

呆霸王不呆,薛蟠霸氣見率真

薛蟠是薛寶釵的哥哥,因幼年喪父,寡母縱容溺愛,強買甄英蓮(香菱)為妾,又喝令手下豪奴打死馮淵,一開始就是以鬥雞走狗、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登場,在故事裡得了個「呆霸王」的渾名。

不過楊佳嫻認為,薛蟠的驕橫和胡鬧有可能出在教育問題,不一定是他本性不好。她觀察到,薛蟠其實是個有喜感的人,不管是在生日上簡單形容「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大西瓜,這麼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或是跟寶玉「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等看似荒唐之言,其實正反映出薛蟠的自然不做作。

楊佳嫻也指出,在第二十八回千古名唱裡,薛蟠在賈寶玉等擅長詩詞的名家前一同參賽,薛蟠雖然拙於言辭,卻還是努力填了詞,寫出了符合韻腳、趣味橫生的四句詩。楊佳嫻表示,薛蟠既有的呆與霸,在此時反而表現出他性格中率真跟重義氣的一面。

「就像明朝張岱說的『人不癖,不可與交』,有怪癖跟執著的人,往往也特別有感受性。」楊佳嫻說。人有了真情,才有了對情感的「癡」與執著。因為執著,於是有了超越常態的行為,最後成了一種「病」。不管是賈珍對秦可卿的「盡我所有」、薛蟠奮力作出女兒悲愁喜樂這四句詩,或是賈寶玉曾對林黛玉說過「我睡裡夢裡也忘不了妳」,在楊佳嫻看來,其實都是一種「癡」或「病」,在人世間不同程度的真情表現。

主持人陳蕙慧

主持人陳蕙慧

無遠弗屆的紅學魅力

在曹雪芹的寫作時代,當時習見主人在狀元及第後,娶妻達成良緣的「才子佳人式」故事,曹雪芹卻讓《紅樓夢》卻跳脫了這個模式,以賈寶玉之眼看盡大觀園的青春與衰敗,證成了「黃金事物難久留」的世間常態。

「《紅樓夢》的悲劇性是註定的,」楊佳嫻嘆道。書中的一切就如同文本夾註裡「四句乃一部之總綱」,一切都在繁華落盡後,萬境歸空。「就好像金庸在明教教歌寫到的,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陳蕙慧說。這種生命的虛無感,讓楊陳兩人都認為《紅樓夢》裡,其實藏有許多佛家探討生命問題的影子。

有趣的是,有許多讀者不能接受原著裡的角色下場,也因此結合時事跟發揮創意,自己編寫起《紅樓夢》的大結局。「像是晚清時的《新石頭記》有賈寶玉坐潛艇,張愛玲也寫了五回的《摩登紅樓夢》讓林黛玉出國留學呢。」楊佳嫻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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