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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春天是溼的。無處不溼,梅雨未到,已經有了味道。空氣中自有一種軟,一種浸潤,觸之若有物。讓人緩。也不到滯,心裡卻意想遲遲了。就是帶水的,才會拖泥,乾乾的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泥巴印跡,昨夜有雨經過,今天依然很多事情沒有做呢,拖延的,只在心理留下痕跡。

一個人,不是春天,只是秘密。大家一起溼,近乎春了。人們都在春天裡生病,柯裕棻《浮生草》裡有篇〈感冒〉,交叉感染地寫:「春天多病,不論什麼病根子,一到春天,就都發起來了。」,柯裕棻寫的病,好看極了,比整個春天好看:「春天的感冒就是小小的病,淺淺的稍,微微地咳,輕輕的暈,彷彿也是一種傷春的形式」,像用手指抓出一種軟,賦予一個季節形狀。都是病,言叔夏散文集《白馬走過天亮》裡收錄一篇〈牙疼〉,一開篇就寫「春天一來,牙床就軟軟的酸了。」,聲勢驚人,像鑿了個洞,之後一切就軟軟套在鑿開的洞裡,病的不只口腔,是胸腔,帶一股萌動的什麼,知道齒槽上那裡空了,卻偏要用舌頭去鉤,有一種堅硬的痛。黃麗群《背後歌》裡則有篇〈春天別來〉,也從病來破題,「這種病到春天特別嚴重」,淺出深入,寫到人生背後的遲與緩,春天都過去了,春天裡都不帶走。如果可以編一本春天讀本,我定要收錄這三篇,但也只有這三篇,因為《紅樓夢》寫「三春去後諸芳盡」,寫春天,可以緩,不宜多,可以拖,不宜長,上好的春天,質和量成反比,在一滴雨裡聽見整晚空巷的長,為新一季春裝某個太亮的顏色刺痛了,胸口微微一暗,春天都是感覺的,有了量,能夠算,就沒有感覺了,只是悵然,只是怨,所以人家說春怨。怨恨其實不是病,他是藥,很刺激,讓你做出行動。但在春天裡,你寧可病了,只是病,還不到恨,沒有恨,那也就是人生的春天了。

春天過去,夏天也就來了。說要編春天的讀本,何嘗不是食譜。柯裕棻〈感冒〉說要熬粥,「我會煮一鍋白粥,慢慢吃一天」,言叔夏〈牙疼〉裡痛著痛著也寫只能吃粥,「可以垮著嘴吃一晚鬆鬆熱熱的甜米粥,把疼痛浸泡起來似的」,真驚人,整個春天,誰都在生病,所有城裡的女人都在吃粥。大概春天的台北盆地也是一碗粥,他們細細的吹,小心的舀,鼻尖有點煙氣,眼前有點霧,多矜持,又多迷濛,一個迷糊,就越界了。我覺得這樣的溫婉,和色情只隔一線。就黃麗群不吃粥了,他在〈春天別來〉吃春捲:「春捲當然什麼時候都能吃,但若不再三五月,還真沒有誰有些費這番手腳」,春捲當然不是粥,但看看那裡頭的餡,銀芽、抽絲的韭黃,還有炒過的肉。大約嚼起來,軟,是真軟,卻又帶一種脆,牙一咬就斷的舒爽,真不斷也沒關係,就要他一直嚼,也帶水,喀嗤有聲,那是另一種溼料理。溼,溼的有硬度。再軟,也還韌著呢。感官是這樣複雜的東西,料理則是有層次的。難怪說到春,高中男孩都笑了,笑得那麼春天。他們還有很多能夠玩的。你僅可以說他們色情。但很久以後,你經歷那麼多,身衰眼垂,腹裡帶水,眼裡枯乾,心一逕都是渴的,只想要,要了又不會飽,那時,你會想起那些春天,想起高中的那種色情,很溼,很純粹,想要他髒,又覺得那時的自己,多乾淨。

中醫說去溼。我奶奶很瞭。他以前教過我,薏米能去溼,又可以排水消腫。難怪大家都開始喝紅豆水和薏仁湯了。我也煮紅豆,紅豆要先泡軟,煮到沸,之後揪準時機立馬關掉。關鍵在於別讓裡頭的豆子破了,一破,裡頭的澱粉就散開了,光是看,那湯裡帶些顆粒感,不喝,也覺得沉,舌尖沙沙的,都是卡路里的味道。排水反變成增重,所以掌握熄火的時間是很重要的,我覺得春天就在那一道界線,什麼都一樣,濁了,就讓人感覺重了。而很多事情,以為是乾淨,其實只是看透了而已。

身子很溼,溼房間,溼盆地,背脊腋下涼涼的透了衣衫。什麼都溼溼的,溼了,就重了,衣服被往下拉,只有料理是清淡的,胃是空的,身體有一種輕,不知道為什麼,那讓人安心。春天啊,就是這樣,晃晃盪盪的,那樣的懸。那樣的玄。

春天裡,我生了很多病。春天裡,有時候我以為我自己病了。關燈的時候,窗外的花色這麼豔,洶湧的很,暗裡就我一個人萎頓,我覺得已經觸到底了。

都已經觸到底了,也就沒什麼能在害怕了。春天還在經過,現在,我可以好好開始過生活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alblesalt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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