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十曉

提到雷驤,年輕輩或者知他是雷光夏的父親,但更早期雷驤其實活躍於報紙副刊之間,散見的插畫作品,想像無窮的文字篇章,甚至可在電視節目上見其拍攝的紀錄片,不設限自己,展現各式才華的作家,卻逐漸被淡忘,鮮少被提及的原因為何?

7 月 11 日星期六午後,中颱昌鴻擦過島嶼邊緣的紀州庵文學森林裡,【文學思事──被忽略的作家:雷驤】,邀請了資深出版人傅月庵與知名小說家駱以軍,並由群星文化出版顧問陳蕙慧主持,重新探究雷驤豐富的創作人生。

陳蕙慧首先提問,為何要以雷驤做為「被忽視作家」名單的第一人?傅月庵脫下和風感十足的草帽,站起身奕奕說道,「就是因為『重要』才會有被忽視的問題。」

他從整個出版業界的源頭開始談起:「自 1980 年代起,閱讀出版產生很大變化,當閱讀出版漸成一個繁榮的產業後,需要不斷推出新產品,出書量愈來愈大,因此出版社在操作上就鼓勵讀者讀新書『新書』,有些作家儘管一直存在,在這樣的潮流下慢慢被歸為老的一代,譬如雷驤便是。他最具存在感的時期,就是八○、九○年代,只要翻開人間副刊或是聯合副刊,都能見到他的插圖,打開電視就會看到他所拍的紀錄片,他就像空氣一般無處不在,因為習慣所以漸漸被忽略他的重要性,再加上本身對於名利不是那般追求,更是會讓他被忽略的因素。」

從台北師範學院美術系出發的雷驤又同時拍攝紀錄片兼及寫作,這樣的作家具備的重要性,至少有兩點。

第一,「通才」:戰後以來作家愈往專業的趨勢前進,鑽研在某一種文類之中,但偏偏雷驤本身不只有一種才藝,台灣作家之中他是唯一得過電視金鐘獎、插畫金爵獎和出版金鼎獎三種獎項的人,「他與張照堂一同做的紀錄片《印象之旅》,去世界各地出外景拍攝,甚至拍了中國當代作家身影,可以說是現在《他們在島嶼寫作》的大前輩。

此外,雷驤的作品難以歸類,他忠於自己,難以用形式畫分成詩、散文或小說,用自己的方法,想寫什麼就寫,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但學者們或研究者不曉得如何歸類,就乾脆閉眼不論,「忽視」就因此發生。

第二,「寫作方式特別」:由於美術系出身,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很特別,作品除了畫面感強烈,用字精準,用電影取鏡方式鋪陳小說,甚至用文字繪畫,「畫家有一個習慣,會先速寫主題,當他覺得這樣呈現不夠,可能會另外再上色,若還不滿意便會整個刮掉重來,因此他很多故事一而再再而三說,在這個以『新』為目標的年代,故事無法一直有新鮮感,自然而然就被淡忘。」

要編一部配得上他的作品

傅月庵解釋,直到他後來因工作關係認識了雷驤,編輯工作也有了一定嫻熟度,彼此閒聊時,才決定重新為他編輯一部「能配得上他」的作品集,便集 35 本作品,共約 300 萬字,重新安排,精選成《人間自若》。

接著話頭傳給了駱以軍,他直率地表示:「我何止喜歡,我是尊敬!」

駱以軍說自己在閱讀雷驤時,會感受到像看到佛經裡頭敦煌天女般飛來飛去的意念,有群聚、有光、有皺摺,實在太厲害。

他順手打開手中的筆記,續續提到:「他的文字似乎是刻意讓人淡忘忽視,但他本來就不是一位想像自己的文字或風類是很有風格的作家,他的作品像人們穿行世間找尋速寫題材,當我們慣性地想幫他貼上標籤,但他往往寫得像是,短程火車上的一段關係,或是小酒館裡預見的女子,充滿劇場式動作,但這之間又包含乖異、詼諧、甚至莫名哀感的一種光影翻飛意象。彷彿像是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的東西,但難以說明雷驤受誰影響,有一種說不出的時代晃搖,也沒有專業性緊張,就像外照攝影,人與人尚未建立起坦然的視覺關係」。

帶點曖昧的側影,視覺上總帶著一點害羞,或許是在戒嚴年代產生一種本能的視覺壓抑,這樣的寫法,駱以軍形容像「小魚在礁岩生態裡,粼粼發光地梭游著。」宛如禪宗世界,不用大結構,不用構成封閉世界,每一個瞬刻的 3D 或 4D 立體成像,把人的存在變得單一,帶出人的渴望、壓抑的口乾舌燥、交頭接耳的畫面,可以產生故事,卻又不將之拓展延長,形成一種流動印象,很有班雅明的漫遊者之感,也像聞到木心的短篇、陳映真早期作品、郭松棻等的鄉愁氣味。

「甚至會看到雷驤很多篇寫科學、力學、解剖學,能感受到他是打開全部感受,全景處理藝術與文學。」駱以軍說。

東洋風為雷驤文學的特色

談到雷驤文學特色,三人一致認為很難不被其中的東洋味道吸引,「整個來說是憂傷的,即使有搞笑詼諧的部分,也是『小丑的眼淚』。」傅月庵說明:「有種深刻的東西存在作品裡頭,就是所謂的『稀微』,以日本說法就是接近『物哀』(世間裡面只要是有形的東西,終將毀壞)。這也是雷驤文學很重要的一個切入點,他的文學雖然小,但是尺幅千里。」

他以〈回音〉為例,講有抱負的音樂老友,始終不得志,遞了名片寫了信件,雷驤沒有正視過彼此對待,直到最後一次收到的是他的訃聞,他才把老友的信件拿出來看,讀見一首名為〈回音〉的詩,寫一隻鳥墜落樹林,不斷啼叫,「讀完之後雷驤很懊悔,原來他一直在跟他求救,但在現在社會急速改變之下,衝掉了讓人失去了哀痛的能力,人跟人之間的關懷也在現代性下逐漸喪失。」

駱以軍則提到〈鐵肺〉,以淡筆寫戲劇化的部分:小時候原本有位俊美的大哥,後來得到肺結核,將他單獨關在一個房間裡頭,之後大哥愛上一個擁有六、七歲小孩的少婦,晚上看到哥哥在綠色蚊帳裡就著光影寫情書,雖然身體很病得嚴重,但每晚都會出門,直到某個晚上咳出了一杯血,或許是約好私奔但被放鴿子,或許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他將所有信件、日記都處理掉,不久也過世了。父親與他抬著哥哥的棺木欲下葬,途中遇到暴雨,便臨時挖了一個坑暫時安放,想先避雨後再回來重新埋葬,未料雨一下就是一個禮拜,回來後,也找不到他大哥了。

「雷驤在此處的描寫,便啟動畫家與拍電影時的眼睛,結尾荒謬很有吉普賽電影的感覺,很會寫那個年代壓抑的欲望。」駱以軍說。

雷驤的作品畫面飽滿,分段如電影分鏡都預留伏筆,只是他又不把故事說滿,適度留白予人更多想像,這些正是雷驤文學的特色及魅力所在。

紀州庵 7 — 8 月駐館作家傅月庵:被忽略的作家系列講座

被忽略的作家:卡森·麥卡勒斯
8/5(三) 19:00 – 21:00
與談人:李維菁
主持人:陳蕙慧

被忽略的作家:小林多喜二
8/19(三) 19:00 – 21:00
與談人:文自秀
主持人:陳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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