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祖欣

生活在德國,即使自己沒有女兒,也知道周遭朋友的女兒、兒子的女同學、鄰居的小女孩當中,九十八%都迷戀馬。每一個六至十四歲的女生,只要家長稍微負擔得起,一定會讓她去學騎馬。

駕馭馬、穿馬褲、馬靴、戴頭盔、揮擲馬鞭、揚起下巴、挺起胸膛,坐在高大俊秀的馬背上,踢踢躂躂地踱步在原野阡陌裡,實在是每個德國女生意識到「我是女生!」時,所憧憬的完美形象。

我從小就很會畫大眼睛的漫畫美女、做紙娃娃、換紙衣服……,這兩下子功夫向來是騙得小女生青睞的把戲。每回跟朋友或鄰居烤肉聚會,一堆小孩追撞打鬧其間,吵得震耳欲聾,本來只是去管管秩序的,到最後,不知道怎麼搞的,總是被一群小女生圍在中間,要我畫公主給她們。

德國的小女生很切實際,眼睛太大了,不合比例,不行;腿太長了,不合比例,不行;著色,皮膚太白了,沒曬太陽,也不行,最重要的,每個女孩都會要求,「馬咧?她的坐騎呢?」畫完了公主裝,第二套行頭絕對是「騎馬裝」。搞得我這個臺北長大的、只會招手坐計程車的阿姨很為難,不知道馬和騎馬裝怎麼畫?

書店裡賣的「少女著色畫本」、鉛筆盒、書包,只要是以「馬」作為主題的,一定銷路棒。小女生最夢想的禮物,就是Pony小馬一匹。她會為牠鞠躬盡瘁、刷毛梳鬃、清洗馬蹄、拍盡馬屁,就為有一天她能騎在高大壯碩的馬背上,駕馭牠、叫牠往東就往東、叫牠往西就往西。她會居高臨下地踢踏而過,給那些爬樹、射彈弓、玩汽車、超人的男孩子驕傲、不屑的一瞥!

自信自在,但字典裡沒有「撒嬌」這個字

喜歡騎馬形象的德國女生早早就幻想著自己成為那位昂首挺胸、高高在上的原野女神,她們的字典裡印得最粗大醒目的字體就是「自信Selbstbewusstsein」,翻遍整本辭海也找不到「撒嬌」這個字眼。她們會像馬一樣,跟你貼臉「廝磨schmusen」、對你任勞任怨,不開心的時候則鼻子呼呼、哄哄,哼大炮。

德國女人不懂打情罵俏,不懂得可愛俏皮,所以稍微一不自信自在,就一副正經八百樣,像從馬背上掉下來似的,又氣又髒又痛。他們絕對不會像千頌伊一樣,嘟嘴、裝傻、勤練瘋癲術,在床上對枕頭亂踢亂打,大吼「都敏俊兮」,害人家(都敏俊和螢幕前的觀眾)對她又愛又好笑又可憐。我家三位男士瞥見我著迷的韓劇片段,訝異無言到下巴脫臼,說:「原來妳已經很德國化了,妳的神經鬼叫跟她比起來,實在文雅多了!」

德國超級名模Heidi Klum製作多年的「德國名模選秀」中,Heidi要參選的年輕美眉穿熱褲、蹬著五寸高跟鞋在沙漠陡坡裡走臺步,美眉們一個個摔得人仰馬翻、四腳朝天、一臉囧樣,Heidi和其他評審一面做出同情狀,一面鼓勵她們,「站起來!繼續走!記得,妳是自信的!妳是性感的!」我每次都覺得電視臺這時候該播個秀逗音階、抽筋卡通人物畫面之類的。但是沒有,美眉總是自信、性感、酷的令人尊敬地,走下去。

她們不會假假地吐舌頭、眨眼睛、扭扭捏捏、嗲里嗲氣,不懂為什麼 Hello Kitty 在東洋大受歡迎,亮片蝴蝶結、粉紅小花衣,這是什麼變種貓!德國填充玩具名牌 Steiff 做的毛茸茸小動物柔軟逼真,沒有蝴蝶結或大笨鞋,只有自然信任的表情,不咧嘴笑,不擺姿勢。妹妹祖宜來德國找我,上藥妝店買洗面乳,直稱不可思議,德國品牌怎麼做的這麼「直線條設計」──不晶瑩也不夢幻?化妝品模特兒沒有無懈可擊的美肌,只有個人風格和魅力?我當時也回答不上來,現在我知道了,這一切從小女生的愛馬行為開始,不要花俏、不用可愛,自然質樸、貨真價實,如馬的廝磨、狗的忠心、牛嚼青草、鴿子點頭。

小時候發瘋地愛馬、長大了自然務實的日耳曼女性之終極完美典型,應該就是像我婆婆一樣吧。對丈夫和兒子充滿了愛和理解,對鄰里朋友總保有溫柔慈悲的笑容,對陌生的人事物靦腆又懷疑。愛,誰都會說,愛法不同而已,重點是「理解」,毫無條件地覺得他做的就是對的,不來「打是情罵是愛」假惺惺的撒嬌這套。

比如說,有一次我把安德烈從電腦前挖過來,叫他為我擦擦指甲油,他勉強做了。看他兩支大粗手攆住小蔻丹瓶那個滑稽樣就好笑,指甲油量拿捏不穩,滴得到處都是,指甲被擦的一坨一坨的龔起來又凸出去,歪醜不堪!我逮到機會了,橫眉豎眼、跺腳叉腰、蠻起花拳、大嚷「討厭啦、討厭啦!給人家擦得這麼醜!重來重來!賠我指甲油和纖纖玉指!……」安德烈被我又罵又捶,辯解喊冤(好好玩!),我婆婆被兩個人吵吵鬧鬧聲給引來了,問我們「怎麼回事?」我伸出十根擦得像巨大火柴棒的手指頭,要婆婆評評理,「瞧,你兒子給人家擦的啦,醜屎了!」講完馬上後悔,這下子撒嬌撒到德國青椒上了。

婆婆一驚非同小可,以為愛美虛榮的媳婦兒生氣了,為了個指甲搞什麼婚姻危機來了!她不訓人,只露出溫柔慈悲理解狀,摟住安德烈的肩,安慰受委屈的兒子,並深沉地看著我和指甲「噢,我覺得還不錯啊!Cindy啊,妳怎麼能怪他呢?他可從來沒塗過指甲油呢?畢竟努力試了,他是個多好的丈夫啊!」

我看到鄰居小女孩玩沙盪鞦韆,每個禮拜花三個鐘頭去馬廄清理馬蹄、刷馬鬃,回到家來一身泥濘、汗臭、辮子糾結披散時,就懂了,跟動物打交道長大的,怎麼學得會裝腔作勢或打情罵俏呢?

※ 本文摘錄自《拉得弗森林的藝術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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