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大偉

德國作家托瑪斯‧曼(Thomas Mann)的中篇小說《魂斷威尼斯》在 1912 年出版,至今剛好 100 歲。台灣社會所認識的《魂斷威尼斯》至少有兩個版本(第三個版本是歌劇版,但在台灣不通行):一,小說作者托瑪斯.曼早在 1929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的《魂斷威尼斯》和其他代表作在台享譽多時。二,在 1912 年的小說版面世近 60 年之後,義大利同志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推出電影版《魂斷威尼斯》,由英國著名同志演員狄鮑嘉(Dirk Bogarde)飾演德國紳士「阿申巴赫」,並選中畢雍安卓生(Björn Andrésen)──他可能是西洋電影史上最俊美的男孩之一──飾演波蘭美少年「達秋」。小說原版和電影改編版各有巧妙,但具體展現聲色的電影版難免比小說版在台灣社會(在其他國家亦然)留下了更為鮮明的痕跡。

兩個版本的內容大致相同,情節很簡單,就明寫在標題上:有人在威尼斯斷了魂。「魂斷威尼斯」是「果」,而斷魂的「因」是痴迷:一名五十多歲紳士從德國到威尼斯旅行,偶遇一個讓他痴迷的十餘歲波蘭男孩。當時瘟疫襲擊威尼斯,但中年男子卻貪看美少年,捨不得逃亡。最後他一邊看著美少年的身影,一邊放任疾病奪走他的性命。

這個故事流傳一百年,主要原因可能不是它的簡單「情節」,而是它描繪的痴迷「狀態」。故事情節通常很在乎進度,越是趕進度(節奏越快)就越受到一般讀者觀眾歡迎。相較之下,痴迷則跟趕進度的邏輯脫節,根本是一種鬼打牆的狀態,身陷其中的人只能選擇越陷越深或選擇忍痛抽身。

如果兩個人相遇,然後談戀愛,然後發生親密關係,然後婚嫁同居或分手,這整個過程叫做情節。如果兩個人相遇,但只有各自偷看對方、猜測對方的心意,沒有對話沒有互動,那麼這種情況就是一種狀態,沒有情節。有情節的愛戀往往是被祝福的、被期待的、有未來的;沒有情節的痴迷狀態則被忽視,也就不被看好,沒有未來可言,甚至讓人絕望、聯想死亡。《魂斷威尼斯》的中年男子就算沒有真的(literally)因病而逝,他恐怕也免不了譬喻層次的(metaphorically)心死。

《魂斷威尼斯》電影版是一座國外的燈塔,讓本土的文本借光

在我整理台灣同志文學史的過程中,我發現《魂斷威尼斯》電影版是一座國外的燈塔,讓本土的文本借光。

在蘇州庭園中,「借景」是把園外的美景借到園內的魔術;長久以來台灣文學在文本中多次提及這部電影,就形同借景。藉著借光、借景,台灣的文本得以展現痴迷的凝止狀態。阿申巴赫痴迷達秋的理由是曖昧不定的,固然可能是因為同性戀,但也可能是因為仰慕「美」或憐惜青春。這種曖昧,對台灣文本來說特別方便:文本得以藉著稱讚(比較形而上的?)青春美之名,行肯定(比較行而下的?)同性戀之實;也可以藉著(肉體層面的?)同性戀這個跳板,進而探究(精神層面的?)何謂青春何謂美。

我用「青春崇拜」一詞指稱台灣文學中的一種傾向:藉著崇拜青春之美,讓某些禮法不容的欲望得以找到呼吸的機會。

詩人楊牧在一九七六年出版一部散文《年輪》,文中〈一九七二〉這章寫於一九七二年(《魂斷威尼斯》電影版放映一年後),分為四節,第一、二、四節寫的是在臺灣看不到的、充滿大自然撞擊力的北國風景,做為壓軸的第三節寫的是當年在台灣也不會看到的異人情事:「同性戀」(楊牧採用這三個字)。

詩人還特別提及《魂斷威尼斯》。「《威尼斯之死》裡尚且有另外一種亙古的帶著罪底烙印的愛戀……柏拉圖經典裡(按:《饗宴篇》)男性對於男性的沉迷……只是對一種完整的,絕對的『美』的要求……神與魔的交替,如何殘忍地吞噬一顆最具知識能力的心靈。」對詩人來說,《魂斷威尼斯》表現的痴迷有兩種讀法:一是對同性痴迷,二是對美的痴迷。因為崇拜青春美在藝術的國度中是理直氣壯的,所以青春美挾帶的同性戀眼神也就可以被理解、被諒解。在那年頭,白先勇的《孽子》還沒出版。

曹麗娟的短篇小說〈童女之舞〉也提及了《魂斷威尼斯》;按我的詮釋,《魂斷威尼斯》的青春崇拜代替〈童女之舞〉說出〈童女之舞〉沒有明言的訊息:小說中主人翁童姓少女坦誠她仰慕鍾姓少女活蹦亂跳的青春模樣,卻不必明說童「剛好」愛慕了同性。值得留意的是,《魂斷威尼斯》是男人痴迷男孩的故事,但這種痴迷被「轉性」挪用在女孩痴迷女孩的〈童女之舞〉中。

在朱天文的長篇小說《荒人手記》第八章,主人翁小韶──中年男同志──被男孩勾搭上了。小韶將對方稱為「費多」(Fido Dido,1990 年代初的流行動畫人物),而費多叫小韶「PAPA」(爸爸)。PAPA 去費多家,看費多做一堆無聊事,而他本人聯想起《魂斷威尼斯》:費多是美少年,而他自己是老藝術家。在吳繼文的長篇小說《天河撩亂》中,書中主人翁時澄在 1970 年代離家到台北補習重考大學,偶然在電影院第一次看了《魂斷威尼斯》,驚覺電影院內男男觀眾趁黑互相手淫的生態。在這種黑壓壓的情境中,時澄看不見誰美誰青春誰是同性戀──又美又青春的同性戀就是時澄自己。

電影版魅人,渲然了痴迷的狀態。但我也要強調,原著小說除了展示痴迷狀態之外,還觸及了電影版無暇照顧的幾種課題:

例如,靈與肉之間應該如何取捨?──這個問題難免會被讀成「精神上的戀愛」與「肌膚之親」的取捨。但小說其實是在思考:藝文創作者究竟是要透過具體的東西(包含人體,以及身體的觸覺嗅覺等等)來認識美,還是要透過抽象的思考來認識美?阿申巴赫該留滯義大利親自「體—驗」異國,或是該留在德國的書房內讀書自省──這就是靈肉的取捨。

說到這邊,我是要提醒:《魂斷威尼斯》展現的痴迷並非只發生在阿申巴赫和達秋之間,也發生在阿申巴赫和「肉體經驗」(而非「精神」與「超越經驗」)之間。阿申巴赫在小說中吃了兩次爛熟的草莓──這兩次經驗與其說跟達秋有關,不如說跟他不知如何拿捏感官知覺的笨拙有關。

爛熟的草莓看似迷人,卻也逼近死亡。阿申巴赫在有意無意間,也對死亡痴迷:看起來他是為了達秋而不得不留在瘟疫籠罩的威尼斯,但說不定他是以達秋之名行留在死城之實。威尼斯充滿死氣,卻因此特別迷住他:死亡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他的肉體經驗。

小說原著除了更細緻思考靈肉和痴迷的多種孔穴之外,也探究了「現代性」的問題。在小說中,德國看起來比較現代化而有效率,義大利則是落伍散慢的。在威尼斯旅程中,阿申巴赫不斷遭遇到沒有效率、破壞時間規畫的謬誤,例如他本人和行李意外上錯船。一開始時他躁怒,卻慢慢學會釋然,甚至進而懂得享受浪費時間的樂趣。

在浪擲光陰的過程中,紀律應該遵守還是揚棄?阿申巴赫正因為一輩子遵守各種紀律才爬到當前的社會地位,但他在威尼斯卻漸次揚棄紀律。在邁向死亡的過程中,阿申巴赫跟「現代性」告別。

《魂斷威尼斯》的兩種版本都以「追求美」、「追求美男」著稱,它們呈現的醜也就容易被忽略。其實阿申巴赫在旅途中也看到多種老醜之人(電影版也不吝給他們特寫畫面)。他害怕他們,卻也忍不住盯著他們看,也聯想到他們跟自己的相似──他去找理髮師染髮、上胭脂的這一段,通常被解釋為他希望變得美觀年輕,藉此取悅達秋。

這種詮釋固然有理,但阿申巴赫也確知染髮抹粉的行為,只是讓他自己更加貼近那些他又怕又愛看的老醜怪人。整頓門面之後的他未必能夠更有效地逼近達秋的美,卻保證讓他跌坐老醜的陣營。在小說和電影中,他從來沒有真正跟達秋說過話,更沒有跟他握過手或進行過其他肉體碰觸(這樣「去性化」的痴戀卻廣受同志文學看倌所愛),但他反而真確跟老醜發生關係了:就發生在他的肉體上,他承認,而且他可能也享受這個真相。

電影和小說的結尾都很淒厲。電影中達秋在海中指向太陽的動作,是指他跟太陽神打招呼嗎?小說最末提及達秋時,卻意味深長地稱他為「招魂者」(der Psychagog,英文版譯作「summoner」):看起來,達秋也算是死神的人馬。

美與醜,生與死,其間距離就跟靈肉之間一樣迷離。

※ 本文摘自《魂斷威尼斯》之導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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