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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罪我者其春秋乎?」
「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若無《左傳》記錄還原春秋時期的真實景況與細節,相對於孔子《春秋》「正確」
的世界(各國)版本,「也再沒有一本用應然更替掉實然的歷史之書了。」
《盡頭》之後,唐諾決定寫一本小書,於是在一年內生出了這二十萬字的「讀」
《左傳》「想」《左傳》,甚至是與《左傳》人物一起過日子一起思考,憂其憂、
樂其樂的寫作,同樣的旁徵博引,依然是政治文學歷史哲學生物學人類學……經
典過往與現實當下信手捻來,尤其精彩的是唐諾進入《左傳》人物的內心,寫出
其關於家國存亡、情欲流動、權力運作、道德思辨等深邃美麗與幽微的心理機轉:
在決定的那一刻,究竟發生了甚麼?以及然後,是否留下遺憾?

上一本書《盡頭》,整整用掉兩年半時間,寫得很疲憊,也有某種出清之感,好像會的東西全部講完了(我每寫完一本書都有這一感覺,只是這回特別強烈特別真實),所以當時我說,接下來我要很輕快的寫出「小書」,看看還能否愉悅的叫喚出不同的什麼──像是安排一趟遠行,設定的目標是《左傳》,想辦法在那裡生活一整年,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話語,不一樣的周遭世界及其經常處境,不一樣的憂煩和希望。我預想共八個篇章,八個話題,每個話題用一萬字左右講完。

所以,遠遊回來,就是這本《眼前》了,我的讀《左傳》之書──唯一出錯的是字數,每一篇章都陡然的膨脹一倍有餘,遂成為一本稍厚的小書。丟臉的是,我的一干友人對此好像全不意外,每個人都是那種「早就曉得一定會這樣」的有點氣人的漠然表情。

這本書有一參照之書,那就是波赫士寫《神曲》的《有關但丁的九則隨筆》,他五十歲左右的作品。我仿用的不只是他的書寫體例而已,更重要是他的書寫和《神曲》這一文本的「關係」,尤其是其中的信任關係。也就是波赫士多次引用的詩人柯立芝名言:「詩的信念,就是自願的把不肯輕信的念頭高高掛起。」進一步明說便是:「當你下定決心不再懷疑,你就能讀到一本好書了。」──《神曲》寫出了我們今天或更不願相信就是那樣的地獄、淨界(煉獄)和天堂,我們當然可以就此大大爭辯一番,但這勢必把我們困在這個可能是無止無休的話題裡,而這只是《神曲》的設定或說背景而已,也就是我們根本還沒出發還沒真正開始,也就是詩本身;而且,當我們的心思集中在這樣的真假分辨上,我們就很難去聽但丁實際上說了什麼,這是一定的。所以波赫士說他寧可先相信但丁所講都是真的,好真的進入,「我認為有這種天真的觀念,即我們正在閱讀一個真實故事的想法還是合適的,它可以讓閱讀把我們牽住。……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應該這樣,最好能跟上故事的線索。我想誰也不會拒絕這麼做。」

這一回再讀《左傳》,我(已經過了五十五歲,比當時的波赫士再老一些,第一次讀《左傳》是三十五年前,已經又多知道了不少事情,也完全清楚很多所謂的「事實」其實都是脆弱不堪的,更多時候只是一堆事件隨機的、暫時的搭建)也試著信《左傳》為真,先努力跟上書寫者的想法,以及他看到的、看著的世界變化。

信《左傳》為真,極可能比信《神曲》要稍微困難些而且多有顧慮,只因為《左傳》畢竟仍是歷史,有實人實地實事的更大抓地力及其種種緊張和要求;但我想,這也恰恰好意味著,人們更容易懷疑它從而遠離它,錯失掉它的大部分內容,更不必說那些必須認真一點、看著它久一點才會注意到、會浮現出來的東西。

懷疑是有益的健康的,當然如此,但懷疑跟所有的東西一樣,仍受制於邊際效益遞減這一無情的法則,時間一久(比方持續一百年兩百年),其效益會逐漸窮盡、歸零,甚至成為負數,並顯露出一種蒼老的殘暴(如「思想初生時是溫柔的,當它蒼老時卻總是殘暴的。」);而懷疑另一個通則般的特質是,它一向比較容易,人甚至不必準備什麼,只要學會說「不」就行了。容易的東西不見得不對,但總是一下子來得太多需要打掃清理,還往往固著為一種習慣,也僅僅只是個習慣而已。

信《左傳》為真,倒不是拒絕日後歷史研究(包括考古學的有益加入)對這本書、以及它所講述那個時代的更正確發見及其必要更正(事實上這已不知不覺成為一個認知基礎,我們都站在這一修正過的基礎上),只是除此而外不急著懷疑而已──對所有未經證實為誤的東西,對那一整塊最該要人沉靜下來的寬廣灰色地帶,最有意思的東西都在這裡。還有,就是不讓無謂的懷疑分神,不讓懷疑弄得自己寸步難行,扯毀掉一整個圖像、一個時代的可能完整面貌。

書名:眼前──讀左傳
作者:唐諾
出版社:印刻文學
上市日期:201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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