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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香吟

上個世紀即將結束之前,小說圈子裡,有幾支筆,讓我嗅到新芽的氣息。那是禁抑解除之後的文字騷動,沙泥俱下,雖暢快但漸漸也使我有點厭倦的時分,那幾支筆讓人察覺新氣氛倏忽也從根柢養大了什麼新種,昔日的非常漸漸已成日常,雖然還不確定花態是怎樣的,但顯然會不一樣吧。其一是黃國峻(1971),其二張亦絢(1973),其三童偉格(1977)。

新世紀,華麗再轉爛熟,熟透了竟是那麼無聊之境,有幾年,好似不分所謂四、五、六年級,大家手上都無牌可打,莊家爆牌連連,新手籌碼有限難免斤斤計較,總之玩不開,偶而桌邊閃過幾個醒腦的名字如李佳穎(1977)、伊格言(1977),以及彼時的網路九九黃麗群(1979),但總地來說好似集體消磨光陰湊合在即將結束營業的咖啡館或小酒吧,談些什麼文學死不死的話題,實在讓人很難振作。

落底總也要跌深反彈,若如研究者指出,多數時代高潮,有著十年高昂、十年低迷的二十年週期,那麼,差不多該是時候了,看看新的寫手能否激起群體振作?雖然學術界走向點數化、勞動化的時勢,難免折損一些新手,特別是熬苦湯的小說志向軍,不過,還願留下來的,希望也就無怨無悔,新世代如黃崇凱(1981)、朱宥勳(1988),表現亮眼者不在少數,甚而,驚醒夢中人的是,一種不計生澀的反叛熱情,敢於改寫遊戲規則的莽撞,似乎回魂了。儘管是千瘡百孔的時代,但眼前的世界,如果你敢於迎上前去,那可挑戰的是太多太多了。

在這一批新力軍裡,有時,我會被問到:年輕的女性小說寫作者,到哪裡去了?回頭一看,確實有點稀疏。不過,話說回來,沿用過去類似保障名額概念,特別觀察一世代中有多少女作家存在,我也不認為有其必要。

新世代女性成長經驗不同以往,性別角色也多演變,就算要談所謂陰性書寫,也不一定專屬於(生理)女性,新世紀同志書寫之細膩幽微,更上層樓,目不暇給,刺繡般華麗淒慘快樂。近年多數女性小說寫作,在異性男孩語氣與同志陰性口吻包抄的情勢下,反倒呈現了淡化性別特色、去性別、跨性別的傾向。

葉佳怡(1983)於此時的出現,不僅給創作質量日趨穩定的八○後(或所謂七年級)新文學強化了陣容,也相對標示出一個比較面目清晰、不同前代的女性小說寫作者。她的第一本小說集《溢出》,雖說是從處理女性自我認識出發,不過,與其說她是接棒繞著細說兩性差異、爭取平權的女性議題打轉,不如說她企圖以一些新時代的觸感,撫摸想像性別元我,甚至做了跨性的探索。性別在她的小說圖裡已經不是一個非打不可的箭靶,而是回歸作為一種人的特質來觀察、試驗,用她自己的詞,叫作「培養皿」,小說展演成為表現菌種分裂繁殖的各種可能。

第二本小說集《染》接續處理的是「培養皿」外的世界。這在《溢出》最後一節「窗外」已現端倪,小說場景從生冷科幻異境墜落回到人間:公寓、樓梯間、梅雨季、兒子、女兒、父母、家族、招魂。《染》進一步將那些戲偶、生化人或如奇幻傳說般的角色,一變成為底層的畸零人、各種家庭裡的創傷者;概念舞台、摩天大樓,落地成為工廠、鐵皮屋;科學程式還原成製造業、速食店、鍋碗瓢盆。葉佳怡似乎想從抽象的心靈劇場,走進百相生的浮世繪,幾乎沒有一個小說志向者可以自外於這個挑戰,讓自己被天地萬象材料淹沒,然後再想辦法從材料裡探頭出來。

葉佳怡有些偏愛字,「技術」是其中之一。這在第一本小說集十分顯著,以跳躍的智性,技術性地拆解、展現(Display)、重扮(Cosplay)人的樣態:性別、生殖、記憶、愛與痛。已有評者指出佳怡文字選材的金屬性,倘若接續以童話象徵來說,是白馬、獨角獸的犄角,用醫學或科技術語來說,是穿透角膜與水晶體(難免也就傷眼)的藍光。

全書明明強迫面對氣味雜沓、俗語橫流的現實生活,卻寫得鏗鏘冷靜,人間各角落,人與記憶與願望如粉漆四處脫落,小說家再毫不手軟補上幾刮,愈刮愈顯露出那病化的內牆。葉佳怡於《染》所寫出來「培養皿」外的世界,新世紀的浮世繪,未必相對可認識、可接納,反倒奇形怪狀、匪夷所思。這是「寫實」嗎?也許,真的是,我們的確生活在一個結構業已崩裂的現實世界,沒了驕傲,沒了嫵媚,沒了信念,可憐新寫手望出去是如此破碎的景觀,也可幸新寫手告訴我們時代業已至此。

雖然是老調,我相信文學反映時代,也因此,我們永遠需要新的文學,因為時代無時無刻不在變異著。葉佳怡有著小說家必備的敏感與企圖:對材料如此,對文字也如此,我很高興有她加入新世紀的小說美勞隊,是的,美勞,看要解釋成美術勞作或美學勞動,都可以,當我們還在路上,暫且這樣稱呼吧。至於這隊伍如何與時俱進,是否能抵達有所驕傲,有其嫵媚,也有信念的境地,那是小說志向者的修藝之路,心經祕笈,也是我們的人生。

※ 本文摘錄自《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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