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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益仁

二○一○年夏天,我受邀參加第二屆澳洲荒野律法與地土法理學國際會議。在主題演說時,同行的友人,知名的澳洲人類學者黛博拉.羅斯(Deborah Bird Rose)在我身旁輕輕告訴我,應該找機會認識一下這位主題演說者,約翰.席德(John Seed)。

此時,我的腦海中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就在撰寫博士論文時,我在文獻回顧生態哲學的閱讀中,看過這個人名。當時,他就在我的眼前,而且用一種非傳統的方式「宣讀」著他的「論文」。

其實,他是拿著一把吉他,吟唱著他所寫的生態詩篇。印象中,是一首相當長的詩篇,大意是從亙古的宇宙生成起點,一直到多樣生命演化的繽紛過程。吟唱中,他反省了人的位置以及與自然彼此的相依關係。

終於,我逮到機會跟他聊聊。相談甚歡,我開口邀請他來台灣,他也爽快地一口就答應了!二○一一年,他依約來到台灣,我們去了莫拉克災區的高樹與魯凱族的阿禮部落、美濃、佛教弘誓學院以及新竹尖石的泰雅族部落。在尖石,他還參與了部落反高台水庫的運動,分享了當年他與現在澳洲綠黨主席鮑伯.布朗(Bob Brown)一起在塔斯馬尼亞反水庫的經驗。

約翰.席德,跟佛教生態學者喬安娜.梅西(Joanna Macy),藥草詩人佩德.福連明(Pat Fleming),以及深層生態學的開創者,挪威哲學家阿恩.奈斯(Arne Naess)一起,是這本選輯的主要編者與作者。事實上,編者們一致同意,他們都受到主編之一的挪威哲學家阿恩.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思想很大的影響。而書名「像山一樣思考」的靈感,則是來自有「美國生態保育之父」美譽的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在《沙郡年紀》(Sand County Almanac)一書中的同名文章。

阿恩.奈斯在一九七三年於他所創辦的跨領域哲學期刊《探索》(Inquiry)中發表了一篇文章,批判僅靠科學技術來解決環境污染的問題,是一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淺碟生態思維。他認為真正的生態危機乃是起於,人類凡事以人為中心(Anthropocentrism)的主宰性思維。於是,他提倡人們對於「我」(self)的概念,應從「小我」(ego)的範疇,延伸到「生態我」(eco-self)的認識,亦即更深刻地體認「個別的自我」都是涵融於「生態我」裡面關係互依的某部分,所以在這種認識下每個「個別的自我」,都應該被平等地對待。更重要的是,這些「個別的自我」其實不僅是人類而已,更包括了多樣的生命(眾生)與大地。

阿恩.奈斯的深層生態思想促動了長期投入佛教研究與環境運動的喬安娜.梅西,事實上以「生態我」作為自我實現的最高境界的深層生態思想,跟佛教思想對於「無我」以及緣起的根本教理,確實有許多可以關聯與對話的地方。無怪乎,喬安娜.梅西會受到影響,同時與其夫婿法蘭西斯.梅西(Francis Underhill Macy)一起創辦了「深層生態學中心」(Institute for Deep Ecology)。

在不同的信仰與文化體系中,最與深層生態學可以對話的可說是原住民的文化與生態智慧。主要是,因為它們同時都分享了整體論(holism)的宇宙觀。阿恩.奈斯在提出這些生態哲學主張時,特別強調這種哲學主張並非一種新的宗教信仰,反而,他非常期待拿這個哲學主張作為平台,可以跟不同的宗教進行思想上的對話與融滲。

最後,我要講的是,在二○一一年約翰.席德首次來台期間,我們車行在台灣的山林之間時,我曾經問過他的一個問題。即,對個人身、心、靈狀態與生態關係和諧的追求以及環境運動的抗爭與實踐,是否有衝突?在台灣,這似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態關懷路線。

他沈思了一下,回答說:「沒有。反而,這兩種方式應是互補的。」他繼續說:「有人認為深層生態學提倡者,僅是關切心靈層面的個人修行者。其實不然,他們也參與對於不公平社會結構的抗爭。但越是參與抗爭,就越是需要面對個人與集體面對衝突所產生的情緒起伏、憤怒與反擊等的內在心理的變化。」

這番話對照我自己過去的經驗,以及這本選輯中作者們的分享,我相信約翰.席德講的是正確的。而我更認為作者們所發展的生態心理學與深層生態學工作坊,正是目前台灣的生態運動所需要的重要一塊。我們在台北醫學大學的醫學人文研究所,也已啟動從生態醫學的角度朝向這個當代與全球的重要課題,積極思索如何參與的有效途徑。

※ 本文摘錄自《像山一樣思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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