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潑

「真可惜我不會寫小說。」一次,我對朋友感嘆自己缺乏虛構的能力,朋友卻回:「現在報導的事都太荒謬了,寫起來都跟小說差不多了。」也曾有作家笑言:何須分出「非虛構」這等文類?台灣大多小說都有真實對應之人事的。

處理小說與現實的糾纏、相應,正是平路作品的特色,其過往的創作,都有所本,不論是宋慶齡、鄧麗君、鄭成功,或是《玉米田之死》裡的留學生。她在《禁書啟示錄》之始,便有言:小說為什麼該禁?1.對作者而言,它玩物喪志:與現實毫無助益。2.對讀者而言,它亂人耳目:給予太多的預設、指出太多的可能,包括虛構的可能。

我既無能虛構,也不懂小說,但所謂的文學自有其高度,不論是透悉人性或反映現實,創作者下筆時,終有其企圖與想望。不論虛構與否,好的作品都是一個時代的鏡子,甚或直入人心。余華的《第七天》是新聞時事的堆砌,賈樟柯電影《天注定》各段故事都是真實事件。國外尤多是取材真人真事改編的作品,此等創作取徑,已屬尋常,日本甚至有「社會派」的分類。

對記者出身的平路來說,描摩一個時代,解析人心,似乎就是「小說家平路」存在的理由:新聞之筆做不到的,由小說之墨來磨;虛構便能完成的,卻裝架真實的骨底,好拉拔其高度。站得如此之高,意欲為何?或許是相信新聞之筆,本就為史家之筆。但史家與記者的高度,在其所堅守的客觀位置,不得逾越尺度,不虛妄揣度添油加醋;可小說家不同,他是全知的,是主觀的,擅自在各個角色間遊走,擁有掌控人物心理的能力。我可以想像,對時事、社會敏感的平路,應無法滿足於報導評論的書寫,她渴望擁有更大的權力──讓這些人物掏心掏肺講述自己,不論黑的白的紅的花的,但能呈現人性的幽微曲折、現實的無情與真實的荒謬即可。

問題或許是,敘事的界線在哪裡,詮釋的程度有多深,真實與虛構間如何被模糊,又是否該被模糊。我們總以為,看了新聞就知道真相,讀了小說是探索想像,但誰能說新聞報導是真實?誰又能言小說是虛構?當現實被虛構了,或作家虛構了一個真實,究竟誰能說誰是真,誰又能斷誰是假?

各種社會事件,說者鑿鑿,彷彿自己就在現場,自己能讀當事人之心,媒體遊走尺度邊緣,或囿於版面限制,將事件簡化人物標籤,或掩不住自己的主觀,給當事人過多形容與揣測詞彙,彷彿賞給自己一把裁罰之劍。沒有人問真相,只問罪,沒有人聽心聲,只斷是非。一則簡單的新聞尚且有許多模糊空間,況且一複雜案件?八里雙屍案的多聲討論與司法過分的瑕疵,讓平路難忍心中不平,書寫了《黑水》這樣的作品。

平路昔日作品,都與故事本身保有一定的距離,遠者如荷蘭時代,近如鄧麗君的故事,但都是「過去的事」了,當事人已不在世上,便留著許多空白予人詮釋。但《黑水》攀藉的事件人物卻不同,這不僅是這兩年發生的「社會新聞」,全案尚且在司法程序中,尚未定讞(出版之際,最高法院第二次撤銷死刑判決,發回更審)。換言之,人們對這事件不僅記憶猶新,且案件尤未有定論──雖說有了定論也不見得代表什麼──平路第一次距離事件如此之近,甚至還在此時出版相關「小說」,令人驚訝,甚至讓人疑惑不安:這是不是踩在一條不該踩的線上?(據序文作者邱貴芬老師的話來說,即為「創作倫理」的議題)

這說來,確是一個尷尬的問題。但換個角度想,許多人都能議論這「新聞事件」,何以小說家不能?小說家為何不能以小說來表達自己的意見?

許多司法相關的作品,屢屢有這般台詞:「能為死人說話的,只有檢察官/法醫。」《黑水》內的引文也明示:小說家認為自己能夠為死者說話。甚至能為嫌犯說話。既然媒體屢屢挑戰新聞倫理、編派造事,那麼,小說家擁有虛構編寫的權力,讓平路造出了一個更高、更深、更厚,但也更讓人懷疑的聲音。在「多聲議論」中,小說家亦有其宏聲。

我認可這樣的權力,甚至,我以為這權力造就出來的虛構,或許更接近真實。獨獨疑惑:這聲音是否應在這時出現?

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先看了連續劇、電影後,再讀小說,會不自覺地代入演員的聲音臉孔與演繹,儘管我說服自己這是一本虛構的小說,但仍會忍不住比較真實情況,甚至會查詢真實案件的細節與進度(但我終究是克制了,且到最後已經完全拋棄這種想法,完全接受這是另一個故事)。平路為自己製造的爭議,或許也是挪來製造讀者心中的衝突,並考驗其心理的。

但讀者是否有足夠的智慧與準備來閱讀這份用心?

誠實地說,儘管媒體試圖戲劇化整個事件,卻因簡化與標籤而成為刻板的芭樂劇,世人心中只有「蛇蠍女」、「富商」、求財等等關鍵記憶,《黑水》其實是想讓深化這案件,帶入更多社會議題、現象的思考,讓人物立體化,並讓媒體呈現的聲音浮動其間,造成文本間的衝突與荒謬性,但卻也讓原本能因時間沖刷而過、人們快速淡忘、的膚淺的、平板的新聞事件,因文學深刻的想像而被留下來了。若當事人如平路筆下那般亟欲掩藏,她(們)可願如此被代言,如此深刻地被「留下來」?至少我不能否認自己本連嫌犯名字都遺忘,如今卻牢牢記住了。

身為媒體後輩,我或許更希望的是,這本書能展現多一些記者平路的能力,而不是小說家平路的不平。我也認為,平路若能如過去一般,保持其對影射事件的距離,或許讀者心理疑惑會小一些。

阿潑

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擔任過記者、偏遠地區與發展中國家志工和 NGO 工作者,現專事寫作。一日文字工,終生工文字。時常離開台灣,就是離不開地球。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著有《看不見的北京》《憂鬱的邊界:一個菜鳥人類學家的行與思》《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咆哮誌》等。

臉書:島嶼無風帶

本文為「黑水・私觀點」系列書評,深入認識平路《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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