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算命】作家對談:算命這回事
「踢館」踢到誰?
慧:三位有踢館的經驗嗎?
張:一般算命師對我們的職業很陌生,會有很多奇怪的疑惑。最嚴重的可能不是算命師,反而是通靈人。通靈人所通靈的那個「神」是人變來的,那個人生前如果是中二小屁孩,死了也是小屁孩的世界觀,知道我的職業時通常很不以為然,會回到倫理道德的狀態教訓我,告誡我要從事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等,他們可能依附佛教,以佛教神明的名號這樣說,但因為我自己是佛教徒,我背後有釋迦摩尼讓我依靠, 我就會引用佛經教育對方,告訴他佛祖告訴你要超脫五倫,對世俗不要有執念,通常眼前的神明就會退駕了。
慧:那栢青向來是與人為善的,有踢館的經驗嗎?
青:不會耶。我沒有踢過館,不管對方講得再差,可能講過去都不準了未來更不準,但我覺得無所謂啊,我會想,我去算命是為了什麼?還不是就為了得到一點安慰嗎?即使他不準,也許也是給我一個我無法經歷的人生,那個人生裡的我可能過著夢想中的生活,這也是一種祝福。不是要踢館,但真心覺得他給了我一個美夢。而且不管對方準或不準,只要那一百句話裡有一句觸動到我,都是一個命運樞紐的開關,讓我可以更瞭解自己。這就是回到一開始我說的,重要的在於「問問題」,算多少命,千迴百轉,其實就是想跟自己說說話。
伊:我比較像柏青,我從來不想去踢人家館。我知道有些人防備心比較重,有點像某些人看中醫時故意不說自己症狀,考你看你把脈能不能把得出。但我一到算命師或中醫師面前就什麼都講了,因為我覺得命運太可怕,太令人敬畏,我不敢踢館。或許有時你也會遇到當場就知道不準的,你會覺得他可能試圖在安慰你,好像有種心理治療的感覺。
慧:算命時,心裡有沒有答案?
張:我來講一個跟詮釋有關的算命經驗。念文學研究所時,晚期很不開心,想換指導教授。有天經過路上看到一個鳥卦,就去試試看,得到的籤是「周文王給姜子牙拉車」,算命師說應當是勸你做好做滿,給人拉車就好好拉,但我當時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周文王給姜子牙拉車,拉了八百步,所以周朝壽命只有八百年,這時我想到的是這段師生關係的壽命已盡。
另外是周文王的地位比姜子牙大,是指地位高的人在幫地位低的人拉車。我回過頭來想,我一直是作者,作者怎麼會比學者小?學者之所以能生存,是因為作者有作品讓他們研究,是二次利用,好讓他們得到學術地位。那當然是作者比學者大啊。只是在台灣因為作者收入低,學者收入高,就變成我們只是菜市場的魚肉讓他們去做菜一樣,尊敬只是口頭禮貌。離開後,我立刻回去解除師生關係。
慧:過了幾年後,你還是覺得你的詮釋是對的嗎?
張:我相信我的詮釋是對的,尤其是最近這幾年的經歷讓我尤其肯定。如果我們這些作者都不寫了,這些學者要幹嘛?我覺得那個經驗是,如果有神存在,他是在告訴我,創作的價值。
慧:可是這是你想聽的啊。如果用另外一種解釋的話,姜子牙是周文王請出來的,所以這不應該是誰地位比較大的問題。當然這就回到另一個人可能會對此解讀不同。
張:我的意思是,那個關係裡應該是姜子牙來幫助周文王,周文王應該是尊重他,兩者是平等的互助關係,但是在台灣這個作者弱勢的環境中,已經不對等。
謎面、謎底、因果律、破壞與重組,請看一月專題
慧:回到這主題,三位的專題文章想強調什麼?
青:希望讀者能夠來函,我想知道有什麼很厲害的算命師。
張:每個人都有劇本,每個人都是主角。劇本很悲慘沒關係,還是要把自己當舒淇來演。
慧:如果你們要寫一本關於算命的小說,第一個場景是什麼?
青:我永遠不會寫算命的小說。算命不應該是謎底,命運才是我的謎底。我每一本小說都事關命運,事關全人類的命運!
張:五年前,《彼岸的女人》蕙慧看過前面幾章,她的建議開頭改成女孩已死了,男人埋葬他的屍體,這個建議一直留在我的腦中。所以如果下次要以命運為主題,我會這樣開頭,讓這故事從因果論的果到因,以難以解釋的果為開頭。
伊:和開頭比起來,我更關心小說的結尾。關於命運,我直覺想到的是,我的《幻事錄》是一本評論散文集,但名為「幻事錄」的後記卻是一篇小說,我描述一個垂死的老人拉開一個個衣櫃門,在衣櫃內看見他生命中所經歷的每個重要時刻;然而在打開最後一扇門時,他看見的是自己,而且就是此刻,一個拉開最後一扇衣櫃門的自己,而那更小的櫃子裡又是一個自己,如此中國套盒式的鏡像重複。
這則極短的小說如此收尾:「或許那正是小說的幻景,世界的幻景。波赫士筆下那吞噬了一切事物的阿萊夫。宇宙。許多年前我或曾揣想且索求著那門扉之後明滅不定的種種事物;但現在我了解答案只有一種:阿萊夫是個套盒,空間是個套盒,意識是個套盒,小說是個套盒,〈幻事錄〉是個套盒,而套盒之內的內容正是套盒之外的內容。隔著那層容器,那扇門扉,它誘騙了我,令我以一生的時間重製了一整座宇宙。」
這就是我目前對命運的看法。
無可比擬的「命運之書」──命運之外,大有機會
慧:最後提醒大家,各舉一本寫「命運」很厲害的作品,分享給讀者。
青:我想要很不要臉的在此說,如果要我在此刻舉一本和「命運」有關的書,那無疑就是《Mr.Adult大人先生》。這是一本散文集,以「大人」為概念做發想,到底什麼是「大人」呢?由這個提問延伸出「成人的」、「小孩長大成為大人」、「怪獸想要變成人」、「一個人生活的」等種種概念構成的一本書。我想大家一定沒聽過這本書,那是因為,這是我在三月要出版的新書。我總是對命運困惑,我對世界困惑,我無法解決困惑,但我思索,我寫作。我知道我終將失敗,生活總很輕易打敗我們,不需要大災大難,出門總是錢包忘了帶,騎車的時候耳機又掉下來卻偏偏帶了安全帽無法即時把它塞回耳朵裡,有一段音樂就這樣錯過了,這也是命運。
命運就是如此,小小的失敗和無可抵禦的挫折,然後有一天,一切終究就是這樣了。那種無奈,正是命運的本質。如果世界是大富翁遊戲盤上的「命運」,那我希望這本書是命運之外的「機會」,他還能開啟可能。在此分享給在座幾位前輩,還有外邊世界所有的讀者們,這時候我想到電影《變形金剛》每一次尾聲,大卡車柯博文一定會來講上一次的旁白,「我是柯博文,我把這個信息傳遞給藏身在各個星球的博派變形金剛⋯⋯」我是陳柏青,我把這個訊息傳遞給也正在命運途上奔赴,也正在努力長大成大人的所有少年少女們⋯⋯
伊:好啦,既然陳柏青都這麼說了,那麼除了我剛剛提到的 《幻事錄》之外,我的小說《噬夢人》和《零地點GroundZero》──(被亂棍一陣打)好的,想要讀和命運有關的小說,怎能不讀D.M.湯瑪斯的《白色旅店》呢?我記得我讀到它的結尾的時候是直接在大熱天裡打了個寒顫呢。這本書非常奇怪(怪的程度應該是與《噬夢人》有拼),表面上說的是家族秘史、精神分析;換言之,就是一般大眾對佛洛伊德式精神分析的通俗想像(必須說,基本上是個錯誤的想像)──你在你幼年時,目睹了父親與母親的交媾,或者目睹了家中長輩不可告人的亂倫之秘,於是令你產生一生的精神困擾。
但小說並未停留在這裡,隨著敘事前進,二戰開始,個人的精神困擾逐漸盤旋上升,逐漸遠離個人層面,最後謎底揭曉,竟然是──好了我不能爆雷了,去讀的讀者應該可以理解我為什麼認為這部小說就是那種能直接觸及命運的小說。這有點類似《噬夢人》的主角K,在經歷了漫長的旅程、爾虞我詐的情報戰爭之後,居然發現他原來完全不是他所以為的自己;甚至其自身之存在竟被歸因於一更高的、超越的、難以理解的存在一般。
張:既然兩位都這麼說了,那當然要提到我即將重新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縫》,以及完全以命運為主題的《彼岸的女人》,這本書的主角終其一生以個人意志對抗命定悲劇,雖然很多讀者表示色情的段落太肉慾而鬼魅的部分又太靈異,但是對我來說,那就是真實人生的一部份。
除此之外,我還想推薦兩本書,分別是施寄青的《當頭棒喝》,這是一本推理前世因來解今生果的奇書,姑且不論前世今生與輪迴是否存在,這本書將每個人今生的難題與糾纏不清的困境的戰線拉長到今生以外,如果以文學的觀點,我會說每個人的「今生」就像一本小說的內容,而「前世」是小說作者在寫作之前做的各種田野調查、人物分析設定,寫作過程中有許多可以直白陳述但是被作者隱去不說的悄悄話,或是只以隱喻象徵的方式暗示,這都是小說的「前世」,在閱讀一本小說的「今生」中,更深一層的小說主題常常藏在「前世」裡面,以這個角度來看人生的話,《當頭棒喝》對人性的詮釋理解非常有趣。
最後,當我們一直在討論個人命運的同時,我也想把命運拉高到群體的角度看,我要推薦米蘭昆德拉的《笑忘書》,如果一個國族的命運,只有一個人記得,這個人的記憶本身等於是命運的鑰匙,記得就是背負族群的痛苦,遺忘則是連同自我都拋棄,人類僅能以「我還記得」這個可笑的方法回應命運,第一次看完後,使我陷入很長的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