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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希米露

許多人心中都有類似的疑惑:閱讀文學作品到底有什麼意義?除了看見一則故事,還能獲得什麼好處?如果想功利地找出閱讀文學的意義,或許可以說:「只要一首詩,就能開啟一扇世界之窗。」

秋曼哈帝(Choman Hardi)的詩就是能開啟世界之窗的詩,讓我們看見中東地區的庫德族人的生活、歷史、革命,還有獨立運動,幫助我們彌補中學時期始終沒有真正理解的中東歷史與地理,也因為這個被列強遺忘的族群,我們瞥見近日中東的紛擾與戰爭。

關於庫德族

庫德族(Kurds)是一支生活於兩河流域的古老民族,與以色列人一樣,期待在自已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國家。但是他們沒有以色列人的機運,也從沒獲得足夠的認同與援助,反而在列強強行分割下四分五裂。

庫德族人居住的區域稱為庫德斯坦(Kurdistan),西半部絕大部分被劃入土耳其;西南邊則有一小部分劃入敘利亞;南方大部分都在伊拉克境內;東邊則歸屬伊朗;甚至還有極小部分的居住地位在北方的亞美尼亞國境裡。因為生活在其他民族的統治之下,庫德族人一直遭受到壓迫與不平等的待遇,與土耳其人、伊拉克人存在著很大的矛盾,一直有零星的抗爭或戰役。

臺灣四周有海洋,即使有外患,我們都沒有即刻性的危機與恐懼。然而,庫德族與鄰國都直接接壤,沒有隔閡,甚至連境內的險峻高山也是都威脅。不過,即使山巒再高,也不曾主動欺壓生活於其間的人民百姓,但是鄰國就不一樣了,不只噤聲、消音,剝奪、欺凌,甚且想對庫德族進行滅族。於是,庫德族有句古老的諺語:「庫德沒朋友,只有山。」(Kurds have no friends but mountains.)。

我們通常都認為中東的紛亂局勢,源於阿拉伯穆斯林與以色列猶太人的政治利益及宗教歧異。當然,支持兩方的列強──中俄與英美──也都是紛爭來源。不過,除了這些直接與石油利益有關的大國之外,其他小國或是弱勢民族也都是中東地區的不定時炸彈。

庫德族的生存利益就是其中一個關鍵。2011 年的阿拉伯之春後,敘利亞內戰展開(2011~2015年),伊斯蘭國的勢力也隨之擴張,導致敘利亞有超過四百萬的難民逃往歐洲。

此時,直接與伊斯蘭國抗衡的軍力,除了敘利亞軍隊之外,還有一部分來自庫德族人民防衛隊。庫德軍人個個驍勇善戰,包括女兵也都非常英勇。在2015年6月,庫德軍就曾經打斷伊斯蘭國在北方的重要補給站泰勒艾卜耶德(Tal Abyad),重挫其勢力。

原本,重創伊斯蘭國應該讓阿拉伯世界歡欣鼓舞,不過若因此讓庫德族勢力壯大,反而將成為阿拉伯國家的隱憂。土耳其就曾經表示,如果庫德族人在幫助解決敘利亞內戰時趁勢壯大,連結各國的庫德族反抗勢力,那麼在解決伊斯蘭國之後就會有庫德族革命獨立的問題。如果庫德國成立,就表示有四到五個國家必須分出一部分國土,交給庫德族人。其中尤以土耳其與以色列最不樂見其成,因為庫德族絕大多數居住在他們的領土上。

以色列在 1948 年建國,自此打了六次「以阿戰爭」,若是庫德族也獨立了,是否又成為另一個中東火藥庫呢?這就是庫德族面臨的矛盾。四周的阿拉伯人為什麼要讓庫德族人獨立?列強又為什麼要支持這個弱勢民族?

既沒有盟友,也沒有列強支持,庫德族到現在都還在自己的土地上想盡辦法抵抗外族、堅持信仰、揮灑血淚,奮力地為民族的自由、獨立奉獻犧牲。哈帝就是生活在這樣歷史情境下的當代庫德族(Kurdish)女詩人。

1974 年,哈帝出生於伊拉克北境山區的蘇萊曼尼亞(Sulaimaniya),位於伊拉克的庫德斯坦南境;現在任教於此地伊拉克蘇萊曼尼亞的美國大學(AUIS,The American University of Iraq-Sulaimani)。

這位大學教授與許多大學教師很不一樣,並不是一帆風順的讀書人,而是經歷幾次生死交關,從險境中活過來的勇敢女性。她生命的進程彷彿是部近代的庫德簡史。

種族屠殺計畫

就在哈帝出生的隔年,伊拉克與伊朗因為國界問題簽訂《1975 阿爾及爾協議》(1975 Algiers Agreement),自此,伊朗撤離一部分駐守於庫德斯坦的軍力,不再支持庫德族獨立運動;而伊拉克則趁勢攻擊庫德族獨立叛軍。

生活於兩國之間庫德山區居民,因為伊拉克軍隊的逼近與迫害,逃亡伊朗,哈帝也是其中之一。當她還是強褓中的嬰兒,就已經流亡於群山峻嶺之間。

歷經四年逃難,直到哈帝五歲,一家人才又回到故鄉蘇萊曼尼亞。之後,庫德族的獨立運動未曾停歇,中東戰火也不曾止息。其中影響她一生最大的戰爭是交戰八年的兩伊戰爭(1980~1988年)。

在這場八年的戰爭期間,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1937~2006年)的槍砲彈藥不只對著敵對的伊朗;最卑鄙的是,他還暗中執行一項慘無人道的種族屠殺計畫——安法爾計畫(Anfal Campaign,1986~1989年)。

安法爾計畫的「安法爾」出自《可蘭經》的〈艾爾-安法爾 章節〉(Al-Anfal Surat),內容描述巴德之戰(the War of Badr)。這場戰役因為穆罕默德(Muhammad)對阿拉(Allah)的忠誠與信賴,讓他們贏得這場聖戰(Jihad)的勝利。穆罕默德也在這場關鍵之戰,由一個被麥加放逐的叛亂者,成為穆斯林宗教的領導者。

然而雖名為「聖戰」,其意卻不全然意味著「戰爭」。經典裡的戰爭有部分是歷史紀實,有時卻是引申的意義。聖戰之所以神聖,是因為參與戰役的人完成了一場不可能的任務。這場不可能的戰役有兩層涵義,第一層意義指的是在歷史上曾經有一場戰爭,在敵大我小、完全弱勢的情況下,靠著體能、勇氣、奮鬥與意志力,還有精神上對於阿拉的信仰與忠誠,最後終於超越現實該有的成就,贏得一場不可能的戰役,這就是一場聖戰。不過,以身體掙脫外在環境的枷鎖僅是小聖戰(the lesser jihad)。第二層意義則是由歷史事件引申出的精神涵義,也就是大聖戰(the greater jihad)。

人類最大的敵人其實不是外在的敵人,而是內在自我的私欲、驕傲與無知,或是佛家說的貪嗔癡三毒。克服外在需要體能與勇氣,克服內在更是困難,必須承認自我的黑暗,面對自我愚昧,即使是戰場上最驍勇善戰的勇士也不見得有足夠勇氣面對。

於是,真正偉大的聖戰是人能夠信任且忠誠於阿拉,在阿拉的帶領下面對自我,克服內在的欲望,掙脫心靈的泥沼,清除靈魂的塵埃,將自我推向仁善美真的境界,這將是偉大的靈魂聖戰,或說心的聖戰(the jihad of soul/heart)。

諷刺的是,海珊的「安法爾計畫」雖然暗示著聖戰的巴德之役,但卻不是為了阿拉而戰,唯一的目的是種族屠殺:將伊拉克北境的庫德族與異教徒全部清除乾淨,讓伊拉克邊境不會再有任何擾人的獨立革命運動,破壞國土的完整性。

於是,在 1988 年的春天,哈帝十四歲時,伊拉克在哈萊卜傑鎮(Halabja)對庫德族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攻擊。海珊非常狡詐陰險,知道民眾若是遇到空襲警報都會躲到地下室和地窖,因此就算不斷地往地面轟炸,多半也徒勞無功,得不到太大的攻擊成效,於是改用生物化學武器。生物化學武器所產生的毒氣比空氣還要重,分布於空氣時一定會往下墜。當毒氣沉降至地下室與地窖內,這些地底空間儼然成為現成的毒氣室,比希特勒動用火車運送猶太人前往集中營更有效率。

當時還沒有四通八達的網路,資訊傳播仍不夠快速,庫德族被屠殺的慘劇一開始沒有獲得太多重視,讓海珊能夠為所欲為,進行多達四十幾次的生化武器攻擊。直到許多倒臥在沙漠的猙獰面容以及被遺棄在沙漠的幼小身體被一一發現,災難才逐漸引起世人的關注。

從安法爾計畫開始執行一直到兩伊戰爭結束,海珊摧毀了四千六百多個村落、一千七百多間學校、兩百七十間醫院、將近兩千五百處清真寺,殺害了將近二十萬的平民老百姓,遺留下許多寡婦和大量流離失所的孤兒。(資料來源:維基百科「Al-Anfal Campaign」)

在我寫作這篇文章的 2015 年,剛好發生伊斯蘭國造成的敘利亞內戰,迫使難民逃往歐洲。一艘逃難的船隻在地中海發生船難,使得艾倫.庫迪(Alan Kurdi)的小小身軀被衝上土耳其海岸,引起世界嘩然。雖然國際媒體聚焦於敘利亞難民,但是由小男孩的姓氏判斷可知是庫德族人。

1988 年,伊拉克的庫德族人因為化武屠殺而不得不逃難;2015 年,敘利亞的庫德族人也因為伊斯蘭國專橫的恐怖攻擊不得不逃難。

伊斯蘭國還特別指定要屠殺庫德族的古老的教派——雅茲迪族。一樣是追求獨立,以色列人因為獲得英美列強支援,在二次大戰之後爭取到中東最肥沃土地之一,重新開始新生活。庫德族的時機與命運,顯然悲慘得太多了。

詩集《我們的生活》

化武攻擊迫使哈帝一家人展開逃亡。他們穿梭於伊拉克、伊朗和土耳其境內的庫德斯坦山區,花了五年時間才輾轉逃亡到英國,住在難民營,開始沒有安危考量的新生活。

受到父親是文人與詩人的影響,哈帝也喜愛文學,更愛寫詩。她待在英國時,回想起家鄉的一切,以母語寫詩,曾經出版過四本詩集。但是,庫德語畢竟是少數語言,以庫德語寫詩無法將這個民族的故事有效地向世界傳遞。於是,她又以英文撰寫詩文,在2004年出版了詩集《我們的生活》(Life for Us)——一本以詩為故事的傳記式詩集,記錄庫德族的男女、老少、生活、生命、逃亡、理想,還有革命等議題。

語言像一道窗,打開人觀看世界的角度,哈帝的詩牽動讀者進入她描述的庫德族世界,讓更多人認識她的民族、文化與歷史,同時也讓讀者尊敬與佩服這個民族。

雖然歷經大難,哈帝的詩文卻絲毫沒有一點怨恨委屈、責難攻擊,反而輕柔溫和、婉轉溫暖,字裡行間流露著濃郁綿延的回憶、懷念與鄉愁。詩集裡鮮少有困難詞語與結構,使讀者幾乎沒有閱讀上的困擾,能隨著作者的描述慢慢地跨入庫德族的世界,看見這群住在西亞札格羅斯山區(Zagros Mountains)的勇敢民族,如何度過每一場掙扎、抗爭與戰爭。

相較於海珊殘忍且不道德的聖戰,這本詩集描寫庫德女性經歷外在困境後,內心滋長出的勇氣,以及現實生活體驗如何慢慢地昇華為內在的精神成長。一位女性最早面對到的成長是什麼呢?

幻滅。

但與一般人和平生活中的幻滅相較,哈帝青春期的幻滅很不一樣,包含了戰爭時期的現實無奈。

雖說「庫德族人沒有朋友,只有山」,正值青春期的哈帝還是渴望有好朋友,特別是對街那位每晚與她遙遙相望的鄰居大男生。即使雙方無語,但有一種奇妙隱約的關係正悄悄地連結。

〈夏日屋頂〉(Summer Roof)就是這樣的一則故事,描寫在家鄉的山間裡、剛剛步入青春期的哈帝,一段隱約的、從未實現過的淡淡初戀。

《夏日屋頂》Summer Roof

Every night that summer
when we went to bed on the flat roof,
I stayed awake
watching the opposite roof
where he was,
a tiny light turning on
every time he puffed his cigarette.

Once I was shown his paintings
and I went home
and wrote his name all over my books.

I kept imagining what he would say,
how I would respond.
I imagined being married to him,
looking after him when he fell ill,
cooking for him and washing his hair.
I imagined him sleeping on the same roof.

A whole year went by and we never talked
then suddenly an empty house opposite us,
an empty roof not staring back
and sleepless nights for me.

Years later we met again
the same man with a few fingers missing,
bad tempered, not able to paint.

We never spoke,
we remained on our separate roofs.

這首詩描述初戀的曖昧情境。 哈帝愛上一位愛畫畫的男孩,在書上寫滿這個男孩的名字,想像他們會怎麼開啟對話,她該如何回應;想像他們結婚之後,一起生活的種種美好。但是,一整年過了,他們之間從未開啟任何對話,而男孩一家頓時人去樓空。

這首情詩文字簡單,描述的只是平常生活中為不足道的清新憧憬,卻在 2014 年被英國首屈一指的倫敦南岸藝術中心(London’s Southbank Center)挑選為「過去五十年來,最美的五十首情詩」之一。

◎本文選摘自《詩想:看見邊緣世界的戰爭、種族與風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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