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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照

「時代小說」可不是浮世繪,這個新興類型小說中刻劃的,不是江戶時代的庶民風俗,也不是江戶時代繁盛的商業活動,「時代小說」裡看出去的江戶時代,是一個「武士時代」、「劍俠劍豪時代」。

最有趣的問題,不能不問的問題,為什麼經過美國人的十年看管,日本人非但沒有忘掉武士與武士道,反而美國人前腳剛走,日本人就後腳馬上復興起武士神話來了呢?難道武士道真的在日本社會日本文化中如此根深蒂固,不只消滅不了,甚至不能須臾離之?這問題的答案,是也不是。是的,武士道對日本人很重要,沒那麼容易被取消。然而,武士道會那樣在戰後捲土重來,一部分卻要怪美國人自己。

戰後「時代小說」的出現,跟一本書有密切的關係。一本美國人寫的書。

美軍占領時期,貧困殘破的日本,沒有放棄閱讀的習慣。那幾年內,全日本最暢銷的書,數來數去,一定要數到露絲・班乃迪克(Ruth Benedict)寫的《菊花與劍》(Chrysanthemum and Sword)。《菊花與劍》是一本解釋日本文化的書,如果考慮這書寫作的背景與過程,這樣一本書會在日本暢銷,簡直不可思議。班乃迪克是個人類學家,但她不會說日語,也不懂日文,更誇張的是,他甚至從來沒有踏上過日本國土,做過一天的田野調查。

班乃迪克的《菊花與劍》,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緊急產物。美國人太驚訝了,為什麼會冒出一個像日本這樣的敵人,其行為完全超乎預期,他們迫切需要了解日本、日本人、日本文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班乃迪克帶著她的文化人類學訓練,以及口譯,進到戰爭當中「在美日人」被收管的集中營,靠對這群「在美日人」的訪談,快速做出對日本的解釋,供美國人,尤其美國軍方判斷日本人的行為模式。

美國人對日本太陌生,只好依賴班乃迪克的解釋,可是日本人呢?唉,戰敗的日本人,也不了解自己。戰敗的經驗,影響之廣,難以想像。戰前的是非總總,戰後都崩潰翻轉了,戰敗的日本社會最難面對的,不只是恥辱,不只是貧窮,還有深刻的困擾。

第一項困擾,是正義標準如何重建。戰前的英雄變成戰後的戰犯,可是還有很多戰爭中的行為,該如何在戰後新環境裡評斷?什麼是罪,該受怎樣的罰?在戰後混亂中,人還能相信什麼普遍的正義標準嗎?

第二項困擾──日本到底是什麼?日本人是誰?未來的日本應該保留什麼,還能保留什麼?

《菊花與劍》幫日本人解答了第二個大問題,用美國人的觀點提出了答案,因為是美國人講的,不是日本人自己講的,所以在戰後的背景中,有了特別的權威。而班乃迪克解釋的日本是什麼?是對美的執迷,與對暴力的崇拜,奇異的矛盾統一。「菊花」與「劍」所象徵的,或者該說,這兩項象徵的來源,不正是武士嗎?

美國人一走,寫江戶武士的「時代小說」就興起,因為循著班乃迪克畫出的線,日本人畢竟只能回到武士道中才能重建自己的認同。不過「時代小說」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戰前武士道與軍國主義的連結,寫的不是集體中的武士,而是孤單追求著劍道與義理的劍俠、劍豪。

「時代小說」寫的雖然是江戶時代的武士,然而骨子裡真正反映的,卻是日本戰後新身分新認同的掙扎,在心靈的廢墟上,抓著想像的孤獨武士,日本人重新認識自己,肯定自己。

順帶附筆一句,與「時代小說」幾乎完全同時流行起來,還有另一種類型小說,那就是松本清張帶頭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因為「社會派推理小說」具體且勇敢地探討了罪與罰的實際存在狀態,正好碰觸到了日本人對於正義迷惘的那根敏感神經啊!

※ 本文摘自《地熱:閱讀札記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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