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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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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迪格里茲

 
《跨太平洋夥伴協定》很有可能嘉惠最富有的一小群美國人和全球精英,同時損害其他人。
 
貿易協定是個讓人昏昏欲睡的話題,但也是每個人都該關注的事。目前磋商中的一些貿易協定如果付諸實行,多數美國人恐怕會站在全球化錯誤的一邊。
 
針對這些協定的對立觀點實際上正在撕裂民主黨,雖然從歐巴馬總統的言辭中看不出這一點。例如在國情咨文中,他只是溫和地提到「新的貿易夥伴關係」將可「創造更多工作」。目前正在協商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一旦談成,環太平洋的十二個國家將構成全球最大的自由貿易區。
 
TPP 的談判始於二○一○年,而據美國貿易代表的說法,目的是降低參與國之間的關稅和減少貿易障礙,促進貿易和投資。但是,因為相關談判秘密進行,我們只能仰賴外洩的草案去推測協定的條款。在此同時,美國國會今年引進一條法案,賦予白宮「快速通關權」(fast-track authority),國會只能通過或否決提交審議的貿易協定,不能修訂內容。
 
此事引發激烈爭議是大有道理的。基於外洩的內容,以及以往貿易協定的安排,我們不難推斷出整份TPP的模樣,而情況看來令人擔心。這個協定很有可能嘉惠最富有的一小群美國人和全球精英,同時損害其他人。我們竟然會考慮締結這樣的貿易協定,證明不公平對經濟政策有極深的影響。
 
更糟的是,像TPP這樣的協定只是呈現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管理全球化的方式非常不恰當。
 

跨國企業恣意妄為

 
先談一點歷史。大致而言,現在的貿易協定與二戰之後數十年間的協議不太一樣,當年的貿易談判以降低關稅為焦點。各方降低關稅的結果是貿易顯著成長,各國可以發展優勢產業,生活水準因此得以提高。有些工作會消失,但也有新工作產生。
 
現在的貿易協定則有不同的目的。世界各地的關稅已經相當低,貿易談判的焦點已經轉向「非關稅貿易障礙」,而對推動相關談判的企業利益來說,各國的法規是最重要的非關稅貿易障礙。大型跨國企業抱怨各國不一致的法規推高商業成本,但多數法規即使有瑕疵,因為保護勞工、消費者、經濟和環境,其實有理由存在。

而且,這些法規往往是政府因應公民的民主要求而建立的。如今貿易協定的推動者委婉地表示,他們只是希望「調和法規」,彷彿只是單純希望藉此促進效率。當然,如果想調和法規,我們可以將各國的法規調整至最高標準。但是企業尋求的「調和」,其實是希望藉由沉淪式競爭,將法規調整至某種最低標準。
 
當 TPP 這樣的協定管制國際貿易時,各國均同意奉行某種最低標準,跨國企業便能恣意妄為,如美國一九七○年制定「潔淨空氣法」(Clean Air Act)和一九七二制定「淨水法」(Clean Water Act)之前,以及最近的金融危機爆發之前那樣。每個地方的企業都會認同廢除各種法規有助於增加獲利。在企業的遊說下,貿易談判代表可能會相信,這些貿易協定能促進貿易並提高企業獲利,但也將製造出大輸家,就是我們絕大多數人。
 

壓迫開發中國家

 
因為涉及如此重大的利益,容許貿易談判祕密進行是特別危險的事。環顧全球,政府貿易部門都受企業和金融界操控。當談判祕密進行時,民主程序無法發揮必要的制衡作用,限制這些協議產生的負面影響。
 
TPP 談判保密就足以引發重大爭議,尤其我們只知道的一些內容就讓人不快。它最惡劣的一個地方是容許企業藉由國際仲裁法庭向政府尋求賠償,而且不只針對政府不公平沒收企業財產的行為,還可以針對法規導致企業潛在獲利縮減而尋求賠償。這並不是純粹的理論問題,菲利普莫里斯(Philip Morris)已經試圖利用這種方法對付烏拉圭,聲稱烏拉圭贏得世界衛生組織讚賞的反吸菸法規不公平地損害企業獲利,違反瑞士與烏拉圭的雙邊貿易協定。就此而言,最近的貿易協定有點像是歷史上的鴉片戰爭,西方強國成功迫使中國開放鴉片進口,因為這些國家認為這對糾正它們與中國間的嚴重貿易失衡非常重要。

已經納入其他貿易協定的一些條款,在某些國家正被用來削弱環保和其他法規。開發中國家為簽訂這些協定付出高昂代價,而貿易協定能得到更多投資的證據則是既薄弱又富爭議。雖然這些國家是最明顯的受害者,但美國也可能受害。美國企業可能在某個TPP成員國建立一家子公司,藉由子公司在美國投資,然後利用美國企業沒有的「外資」公司權利,對美國政府採取法律行動。這同樣不是純粹的理論問題,有證據顯示,企業選擇資金配置時,會考慮哪些地方可以提供最有利的法律地位去對抗政府。
 
TPP 還有其他有害的條款。美國近年正努力降低醫療成本,但是 TPP 將令學名藥變得比較難引進,因此推高藥價。在最窮的國家,這不只是幫助企業發財而已,成千上萬的人將因此不必要地死去。沒錯,研發活動當然應該獲得補償。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設有專利制度。但專利制度理論上應該審慎在保護智慧財產權和促進知識流通間達成平衡。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已經指出,有企業濫用我們的制度,試圖替容易罹患乳癌的一些基因註冊專利。美國最高法院裁定這些專利無效,但在此之前已經有很多婦女因此不必要地受苦。貿易協定提供更多濫用專利的機會。
 
令人擔心的事還有不少。從外洩的談判資料看來,TPP 可能使美國的銀行比較容易在世界各地銷售高風險的衍生性商品,而這可能會釀成如經濟大衰退的嚴重危機。
 

失業問題加重

 
儘管如此,仍有一些人熱烈支持 TPP 和類似的貿易協定,包括許多經濟學家。
 
他們之所以能支持這種協定,是拜虛假、已被拆穿的經濟理論所賜,這種理論能夠繼續流傳,主要是因為它們對最富裕的極少數人有利。
 
自由貿易是經濟學早期的一個核心信念。這理論指出,貿易確實會產生贏家和輸家,但贏家總是能夠補償輸家,自由貿易(甚至只是比較自由的貿易)因此對雙方皆有利。不幸的是,這結論是基於大量假設而得到的,這當中有很多根本是錯的。

例如那些舊理論假定勞工可以毫無障礙地轉換工作,根本忽略換工作的風險。這種理論假定經濟處於充分就業的狀態,受全球化影響而失業的勞工可以快速地轉換跑道,從低生產力產業轉進高生產力產業(低生產力產業之前之所以興旺,是因為關稅和其他貿易障礙擋住了國際競爭)。但是,當失業率居高不下時,尤其是當很大比例的失業者長期失業時(如目前的美國),這種假設就脫離了現實。
 
現今有兩千萬美國人希望有全職工作但找不到。數百萬人已經放棄求職。因此,在受保護的產業從事低生產力工作的人確實承擔頗大的風險,他們大有可能加入失業大軍,成為沒有生產力的人,連保住工作的人也會受害,因為失業率升高會壓低薪資。
 
我們的經濟為何不能像理論中的理想狀態運作,這個問題值得探討,是因為總合需求不足嗎?還是因為我們的銀行對投機和操縱市場更有興趣,因此忽略了放款,導致中小企業資金不足?不過,無論原因為何,這些貿易協定確實可能加重我們的失業問題。
 
美國經濟表現差勁的一個原因是管理全球化失當。我們的經濟政策鼓勵企業將工作外包。海外廉價勞工生產的商品可以便宜地運到美國銷售。美國勞工知道必須與海外勞工競爭,議價能力變弱。美國全職男性勞工實質所得中位數如今比四十年前還低,這個問題正是原因之一。
 
美國目前的政治運作加重這些問題。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舊的自由貿易理論也只是說贏家可以補償輸家,並沒有說贏家一定要補償輸家。事實上,他們沒有這麼做,實際情況恰恰相反。貿易協定的倡導者常常說,美國若想保持競爭力,不但必須壓低薪資,還必須減稅並減少公共支出,尤其是要削減造福一般民眾的支出。他們說,我們應接受種種短痛,因為長期而言,所有人都將受惠。但幾乎沒有證據顯示這些貿易協定可以促成較快較強的經濟成長,或是長期來看,多數勞工可以因此受惠。
 
批評 TPP 的人非常多,因為支撐該協定的程序和理論已經徹底喪失公信力。反對力量不只在美國興盛,在亞洲也很茁壯,而相關協商在亞洲已經陷入僵局。

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瑞德(Harry Reid)帶頭反對賦予政府促成 TPP 的快速通關權,看來已給我們一點喘息空間。認為貿易協定犧牲九九%的人、圖利企業的陣營看來贏了這場小衝突。不過眼前還有一場更大的仗,那便是設法確保貿易政策的設計,也就是廣義而言的全球化,可以提升多數美國人的生活水準,這場仗的結果目前仍不確定。
 
在本欄的系列文章中,我一再強調兩點。第一點是美國現今嚴重的不公平,以及近三十年來不公平大幅惡化的趨勢是一系列政策、方案和法規累計產生的結果。因為總統已經強調抑制不公平應該是美國的首要任務,所有的政策、方案和法規都應該從會怎麼影響不公平程度這個角度去檢視。類似 TPP 的貿易協定對促成不公平有重要作用。企業可以從中獲利,甚至以傳統方式衡量的 GDP 也可能會增加,雖然這也不是確定的事,但是一般民眾的福祉很可能將因此受損。
 
這就講到我一再強調的第二點:下滲式經濟學是一種神話。TPP 這種協定可以造福企業,但未必能惠及中間階層,社會低層就更不用說了。

※ 本文摘自《大鴻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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