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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唐香燕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三日,大難。

不相信會發生,不敢相信會發生的事,發生了。衝撞威權政府的異議分子,輸了一場不對等的角力,大魚小蝦悉數入了網羅。一夕之間,異議分子的家庭也被打翻在地,貼上標籤,女人變成暴力分子的太太,小孩是暴力分子的小孩,鄰里側目,親族遠避。當女人爬起來,小孩抬起頭,他們的人生已經跟過往畫下一條明顯的分隔線。女人得要接下先生的生命重量,為他照顧家庭,整頓物業,甚至為他繼續他的政治工作,讓他有朝一日出獄回來的時候,又能回到熟悉的領域。小孩得要急速長大,為母親分憂,並試著理解父親,但他們後來可能會發現,他們沒有活夠的童年,其實一直沒有過去,就在腳後跟撕扯著他們的去向。

已經不是「來日大難,口乾舌躁」的焦慮,而是當下真正一場夢魘,你就活在裡面。夢魘什麼時候會過去,夢魘會不會過去,沒有人曉得。當權者會不會開殺戒,扣扳機,沒有人曉得。大逮捕日不久以後的一天,在許榮淑家的客廳裡,大部分家屬都到了,淚眼相望,一籌莫展,當時是在逃欽犯施明德的太太的美國女子艾琳達說話了:施明德逃在外面,要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施明德身上?讓他來負所有的責任?

可是,參與反對運動的人都不是小孩,都知道自己在做的不是請客吃飯的遊戲,出了事情也只能承擔吧?何況這麼大的事情,都推給一個人,說不過去,也沒有人會相信。

這是我第一時間有點英雄式的想法,但其他家屬也認為不能接受艾琳達的好意。

我們坐在那裡,彷彿可以聽見生活分崩離析,一塊塊落在腳邊的聲音。

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的女人,都撐過那一段艱辛的日子,一年年,一天天,每一天都是柴米油鹽和無數微細的繁瑣問題織就的拼布。必須要拼下去,熬過去,熬不過去也要熬。日子無法省略一天,家計,孩子,不斷有新的狀況要處理。或許,在撐著、熬著的時候,有女人會嘆息自問:這一切,是值得的嗎?

為了那個坐在牢裡的人,這一切是值得的嗎?如果妳原來並不像艾琳達那樣理解或關心台灣的政治問題和未來前途,妳只是千絲萬縷紮根在台灣的日常生活裡,如果妳一直知道在感情上妳不是他的唯一,或如果妳現在發現他其實分心另有所愛呢?苦鹹的淚水滴下衣襟,一點也不浪漫。有位容貌端麗細緻的太太,在先生入獄後才發現先生在外另有家室和孩子。她的淚水,摻和了多重的傷心。

看過一部電影《向日葵》,義大利國寶明星蘇菲亞羅蘭和馬斯楚安尼飾演一對戰亂中的恩愛夫妻,先生從軍到俄羅斯戰場,戰後沒有回鄉,一無音訊。滿面滄桑,辛苦度日的太太,決定要親自帶著先生的照片,千里迢迢去先生曾經滯留的俄羅斯戰場,尋找希望。在那裡,她居然得到消息說她的先生還活著,受傷後淹留在某個農村。蘇菲亞羅蘭找到那偏遠農村,找到大朵花顏美麗盛放的向日葵花田旁邊的一戶農舍,看見農舍裡走出一位中年女人,也看見農舍的男主人,已經失憶的馬斯楚安尼。

農婦知道她的來意,哭了,拿出丈夫以前穿的破爛軍靴給她看,指著屋外的花田說,多年前,這片向日葵花田是屍橫遍野的戰場,馬斯楚安尼也倒在這裡,但是沒有死。她把他救回來,讓他養好傷,可是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她就讓他住下去,成為這個在戰爭中失去男主人的農家的男主人。

蘇菲亞羅蘭看著靜靜做著農活的先生,是天涯淪落人,是別的女人的丈夫,是在殘酷的戰爭以後開啟了另一段人生,完全忘記她的親愛的人。她看著他,眼睛含淚看著他,然後她把他留在新的家鄉,轉身離去,山一重,水一重,從此陌路。

電影旁白說,在那美麗的向日葵花田裡,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底下,都埋著一具永遠回不去故鄉的戰士的屍體。

蘇菲亞羅蘭的馬斯楚安尼其實也埋在花下了,她看見的他回魂返世,是另一個人了。

然而我們端麗細緻的同伴,先生還在,沒有失憶,多年背叛,瞞得她緊,如今坐在牢中,有性命之憂。她能怎樣?放聲一哭,也哭不融心中塊壘吧?我只看見她抿著嘴唇,和其他女人奔來跑去,同一陣線作戰。

一群女人中,也有還未成為太太的小姐。長髮披肩,文靜白皙,五官秀麗,東海外文系畢業的周慧瑛,當時是《美麗島》雜誌社經理蔡有全的女友,我曾看見她在雜誌社附近的咖啡館裡,久久等候蔡有全於忙碌工作的空檔出來跟她約會一下,喝杯咖啡。

蔡有全被抓後,坐牢五年。周慧瑛像等蔡有全出來喝咖啡一樣的靜靜等他五年,他出獄後,他們結婚。讓我訝異的倒不是她等他,而是後來她竟出馬選舉,且連戰皆捷。她由省議員做到立法委員,長髮剪短了,人豐腴了,但說話還是細聲細氣,完全沒有傳統從政女人大聲疾呼的男人婆模樣。

許榮淑、周清玉和方素敏代夫出征,步上政壇,則是當時黨外政治氣候裡的必然。她們是女戰士,先生在戰場上倒下去,她們上前抓起戰旗,不顧槍林彈雨,高舉往前衝。年輕優異的助選員和滿懷傷痛的選民自動歸隊簇擁,高票護送她們搶占灘頭。

三人裡面,許榮淑應該是沒有先生在後鼓舞,也樂於從政的一位。她的先生張俊宏坐牢七年出獄後,看見太太獨當一面,光彩奪目,已不是當年那一位客人來時,端茶招呼,並打點一切庶務的家內娘子。

曾經拿下十幾萬高票的女娘,像一枝射出亮麗軌跡的箭,不能退居家內了。過去的七年,她保住灘頭又開疆拓土,做的不只是去小孩學校開家長會之類媽媽事。過去的日子,是一天天艱苦走過來的,何可磨滅?回不去,也不應該回去。他們只能踩著這已經踏出的足印往前走。家庭,婚姻,和人,都不一樣了。回魂返世的人,固守人間的人,都不一樣了。你可以用記憶,用想像,用等待,打造未來的希望,但是你不能用記憶,用想像,用等待,打造眼前的現在。又過很多年,他們結束了婚姻。

還有一位熱情勇敢的年輕女子,在大逮捕日之前幾天,在預感黑夜將要降臨的惶惑恐懼中,與後來果真被抓的一位年輕男子投入戀愛了。那真是沒有明天的愛情,天明睜開眼時,他們知道又少了一天。

大逮捕日來臨,她一分鐘也沒有猶疑,立即投入家屬團的救援活動,到處奔走。當異議分子全體移送至景美的軍法處時,我們一群女人得知消息,慌忙帶了衣服、食物趕到景美,她也準備了東西,先於住得遠的男友家人,趕了過去。我們都填了送進物件的單子,在身份那一欄,我們都填「太太」,她填的是「未婚妻」。其實她不是,但她小聲跟我說,這樣,他們才會讓我送東西進去。

我也小聲說,好啊,你就這樣填。

她的眼中,有鋼亮水銀的光芒。

※ 本文摘錄自《長歌行過美麗島》,原篇名為〈等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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