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家安

早在國家和法律出現之前,家庭就已經是人類生活的常見模式:有血緣關係的人住在一起或附近,彼此照應。因此,現代的國家具備一些和家庭相關的制度,足以證明我們不是用擲骰子來決定法律,然而這也是在同性婚姻議題裡最大的爭議之一:婚姻一定是複數人類的組合,就婚姻的本質而言,我們是否應該只採納異性的組合?

婚姻是人權嗎?

這個議題底下的一支討論,是關於婚姻是不是人的基本權利、是不是人權。我國《憲法》表列人的居住、講學、祕密通訊和集會結社等自由和權利時,並沒有特別提到婚姻權。然而《憲法》22條寫:

凡人民之其他自由及權利,不妨害社會秩序公共利益者,均受憲法之保障。

因此,若「和同性別的人結婚的權利」也屬於這裡談到的「權利」,就代表了,除非反對同性婚姻的人能證明同性婚姻會妨害社會秩序或公共利益,否則同性婚姻就受到憲法支持。然而,同性婚姻是不是這裡講的基本權利或人權呢?

「同性婚姻不是人權,因為西方世界說同性婚姻不是人權」

有一些反對同性婚姻是人權的說法如是主張。這種說法通常會舉出國外同性伴侶在法院被裁定敗訴的例子,試圖證明,對那些法官而言,《世界人權宣言》或《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當中那些關於婚姻的條例,都是專指一男一女,無法合理地詮釋成是在談其他性別。這類論證引用的案例不見得相同,但大多可以整理成這樣:

1. (案例)某西方單位裁定:某人權文件並不要求國家提供同性婚姻。
2. (普遍宣稱)因此,西方世界普遍認為同性婚姻不是人權。
3. (道德宣稱)同性婚姻不是人權。

論證整理完,你比較明顯看得出推論可能會有問題的地方。

首先,隨著論證引用的案例的代表性和數量的不同,從「案例」推論到「普遍宣稱」的說服力也不見得一樣。並且,雖然我們確實可以找到判決「國家不提供同性婚姻,不算違反人權文件」的法院案例,但反過來說,我們也同樣可以找到判決「國家不提供同性婚姻,算是違反人權文件」的法院案例。* 然而,即使從個別關於人權文件的案例我們難以判斷(2)是否為真,但考察近幾年將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西方國家數量,至少可以確認的是:認為同性婚姻是人權的想法,在西方世界越來越普遍。

再來,這種說法還有另一個比較核心的問題:它混淆了「我們是否該接受某個道德命題」跟「西方世界是否接受某個道德命題」這兩件事情。若要討論「西方世界是否認為同性婚姻是人權」,我們該考察的方向確實是:基於人權文件,有多少西方法院因此做出有利於同性婚姻的判決、有多少西方國家因此將同性婚姻合法化。然而,若要討論「同性婚姻是不是人權」,我們該討論的似乎是「人權」這個道德概念本身,而不是西方社會當前對這個概念的解釋。後者或許可以做為參考,但不會是決定性的根據。

或許有人會說,「人權」這個概念就是西方來的,因此,若要知道這個概念有哪些內容、具體而言會要求政府做哪些事情,當然是要去考察西方人怎麼詮釋它。這個說法可以整理成:

1.(普遍宣稱)要知道某個道德概念的內容,應該去發展出這個概念的那個社會。
2. (經驗事實)人權是西方社會發展出來的。
3.(結論)因此,要知道人權的內容有哪些,應該去問西方社會。

這個論證的問題在於,「普遍宣稱」和「經驗事實」都不見得成立。以(1)而言,道德概念是會變遷的,隨著時代改變,其內容也可能跟著改變,以適用人類面對的新問題。如果「人權」這個概念是當初「發明」它的那群人決定的,那麼,假若那群人「忘了」把黑人也有人權這件事放進「人權」的涵義裡,那黑人該說一句「好吧,那就算我衰」嗎?

而(2)這種說法很流行,但它的問題也很簡單:不符事實。東吳大學哲學系教授陳瑤華爬梳了《世界人權宣言》誕生的過程、討論紀錄,整理出其中的斡旋。陳瑤華發現,在訂定這份用來阻止「下一個納粹」出現的協同時,諸多歐美大國顧及自己身為殖民者的利益,其實不太願意在宣言裡過度強調具體的人權,「反而是很多被殖民的小國,期待聯合國建立國際的人權標準,可以早日脫離被殖民即被外來強權宰制的命運。」*

因此,現在我們看到的《世界人權宣言》裡重視的價值和原則並不全然來自歐美,而是當時各種文化價值權衡的結果。在陳瑤華的紀錄裡,甚至可以看到當時的中華民國代表張彭春,對其他各國代表說明他們可以怎麼把儒家的「仁」、「義」等價值統合到他們正在討論的基本原則裡。** 當然,你還是可以試圖證明說,這份宣言的道德要求還不完美,但考慮到它的誕生過程,你恐怕不能說它「僅能代表西方」。

要討論同性婚姻是不是人權,不能只參考西方法院怎麼判,而必須回到自己的社會,跟其他社會成員辯論概念內容,尋求共識。完整的人權討論幅員廣大,不是這本書的目的,不過以下我試著討論一些常見的爭論和誤解。

*〈Italy breaches rights over gay marriage – European court〉BBC

「人權不能是『別人必須幫你做什麼』」

有種反對同性婚姻是人權的說法,認為人權指的是「別人不能對你做什麼」,而不是「別人必須幫你做什麼」。例如,你可以說你有「自由行動不受控制」的權利,但不能說你有「要求別人必須讓你搭便車」的權利(當然,這不是指你不能要求別人讓你搭便車,而是如果別人拒絕讓你搭便車,並沒有侵犯你的權利)。同樣地,即便你可以說你有「自由和同樣性別的人談戀愛、一起生活」的權利,也不能說你有「要求社會必須設計並實行一個適用於自身及其同性伴侶的婚姻制度」的權利。

這種說法有道理嗎?分析它的第一步,是注意它其實對應到政治哲學上消極和積極權利的差別:

消極權利(negative right)—不受干涉的權利。當某人在某方面擁有消極權利,代表他有權要求別人不在某方面干涉他。例如自由權、財產私有權等。

積極權利(positive right)—受到供應的權利。當某人在某方面擁有積極權利,代表它有要求別人(通常是政府或社會)在某方面資助和供應他。例如受教育的權利等。

由此你可以看出為什麼要把這兩類權利分別叫做「消極」和「積極」權利:粗略來說,要滿足人的「消極權利」,大家只要消極不作為(不扁他、不搶奪他的財產)就行了;但若要滿足某人的「積極權利」,政府或社會就必須積極作為(辦學校、規劃國民教育)才行。

在這種區分下,基於婚姻的實現預設了社會裡要先存有婚姻制度,我們似乎有理由說,婚姻在現代社會是一種積極權利。然而,看完上述例子,你也可以理解,即便婚姻被歸類為積極權利,也不代表它不能是人權,因為,確實有一些人權屬於積極權利,例如受教權。我們都會同意小孩子有受教育的權利,但是要滿足這項權利,可不是大家袖手旁觀可以辦到的。總之,有時候要求別人「必須幫我做些什麼」的權利,也可以算是人權。

*陳瑤華 2015《人權不是舶來品》p.30
**陳瑤華 2015《人權不是舶來品》p.48-53

如果同性婚姻不是人權,為什麼異性婚姻是?

某項權利是不是人權,是很大的問題,我可能無法處理完。所幸,在抽象議題的討論上,有另外一種策略可以在目前能夠處理的範圍內取得進展。考慮這個問題:

我們能不能找到一個理由,這個理由支持異性婚姻是人權,但不支持同性婚姻是人權?

如果找不到,那麼就代表,比起同性婚姻,我們沒有更多理由支持異性婚姻是人權。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至少可以說:如果同性婚姻不是人權,那麼異性婚姻也不是。

厲害吧,這就是邏輯。

以下讓我們把那個「支持異性婚姻是人權,但不支持同性婚姻是人權」的理由叫做「差異理由」,一起來找找看它有沒有可能存在吧!

差異理由候選一:婚姻的定義就是一男一女

日前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同性伴侶結婚的權利受到美國《憲法》的保障。引起廣大討論。例如臺灣反對同性婚姻的保守團體「下一代幸福聯盟」就表達不滿:

「同性婚姻不是擴張婚姻的定義,而是徹底改變婚姻的本質,同性婚姻把『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婚姻定義與觀念』改變成為『只要兩人相愛就可以結婚』。」*

從概念定義出發,來反對某些意見,在認識這些保守派之前,我還以為只有哲學家才會做這種事情。然而,以下我將說明,在同性婚姻的討論裡,這類意見背後的合理性非常有限。

護家盟自己也沒有認真看待他們提出來的定義

保守派常說婚姻的定義是「一男一女、一生一世」,並認為法律應該要符合如是定義。不過,我國法律允許離婚,因此在現在的臺灣,「婚姻的定義」已經不是「一男一女、『一生一世』」了。

護家盟的支持者長期生活在一個法律允許離婚的社會裡,但並不對此表示異議,一直到有人倡議同性婚姻,他們才挺身守護「一男一女、一生一世」的婚姻觀。

為什麼護家盟不守護「一男一女」就好了,要把「一生一世」放進來自找麻煩呢?我想除了唸起來很順之外,應該是因為「一生一世」呼應了護家盟心裡「長期、穩定的愛情和家庭」願景。不過出來玩總是要還,當你看出對於護家盟來說「一生一世」只是口號,你也會知道,就算他們真的把「長期、穩定的愛情和家庭」放在心上當成願景,在身體上,也沒有用力推動。

總之,我認為護家盟沒有認真看待他們提出來的定義,與其說他們是為了婚姻的定義而戰鬥,不如說只是將之當成藉口,或者沒有想清楚自己支持的到底是什麼。

法律沒有能力決定定義

對於同一個詞彙,法律定義和一般人使用的定義不見得相同。握有實權的立法者有能力改變法律詞彙的定義和相關的權利義務,但他們不見得有辦法連帶改變一般人使用的概念和詞彙。例如《兒少法》規定,未滿十二歲者算是「兒童」,而滿十二歲但未滿十八歲者算是「少年」。在法律上這並不是空洞的定義,它們直接決定哪些人適用於哪些法律責任和保障,然而很少有人在日常生活中真的嚴格依循這套界定來使用「兒童」和「少年」這兩個詞。快三十幾歲的人持刀尋仇,在新聞上依然可能會被描述成「惡少」。

當然,法律定義的改變還是可能對一般概念的定義權衡產生影響。你可以想像:若我國將成年的歲數從十八歲改為十六歲,十六歲的人跟爸媽爭執時可能就更有力道要求「我已經長大了(我是政府認可的成年人),我可以自己做決定」。

然而,通常我們有好理由改變法律上的定義,也會有好理由改變一般人使用的定義。若我國在八十年後發現因為科技和教育的進步,使得孩子比過去早熟,平均而言在十六歲時就已經有過去十八歲時的心智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但有好理由將「成年」改為十六歲,父母在一般而言也會有好理由提早讓孩子獲得做各種決定的權限。

在現在的臺灣,這就是發生在同性婚姻上面的事情:我們(竟然這麼晚才)發現同志也應該享有一般人享有的保障和尊重,因此考慮踏出實踐這件事情的第二步:讓他們跟一般人一樣可以結婚。(第一步是忍住不動用私刑處決他們,在這種意義上臺灣已經領先世界上某些國家)如中正大學哲學系教授謝世民就認為,「承認同性婚姻」是一項有力宣誓,可以舒緩社會歧視同志的嫌疑。* 在這種意義下,在法律上改變婚姻的定義,是社會補償道德缺失的機會。

同性婚姻入法,並不是強迫你認同同性婚姻

對於某些人來說,「承認同性婚姻」代表性別觀念的進步,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認為。反對同性婚姻的人可能會主張,同性婚姻合法化,就是在強迫他們承認同性婚姻,這妨礙了他們依照自己的觀念去理解婚姻的自由。

這種意見乍看之下有點奇幻,因為法律沒辦法控制人的想法。例如,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根據臺灣法律,馬英九還是臺灣的總統,但許多人並不這樣認為,也不因此給予馬英九總統應有的尊重和思量。這些人會抱怨「根據法律,馬英九事實上是總統」這件事,並(如果可能的話)試圖改變這個現狀,但他們不會認為這個法律事實強迫他們「認同」馬英九的總統身分。同樣地,即便同性婚姻在臺灣合法化,這也不會導致臺灣反對同性性行為的人忽然改變價值觀。

雖然我認為那些主張「同性婚姻合法化,就是強迫我認同同性婚姻」的人太看得起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效果,但我依然認為政府應該盡量幫助大家實現價值觀的表達,即便這些價值觀的表達和現行法律展現的方向背道而馳,因為在健全的民主社會,法律本來就應該保障悖於政府的異議,不管這些異議是關於死刑、環境開發、黨產、對外貿易協定,還是婚姻。如果反對同性婚姻的人非常擔心自己的價值立場會被臺灣官方的選擇淹沒,我認為可以考慮類似這樣的方案:

「我是不會承認的!」婚姻表態牆—政府做一個網站,讓所有具備臺灣公民身分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建立屬於自己的「在臺灣,這段婚姻我是不會承認的!」小檔案:

_!雖然臺灣法律讓你們有結婚的自由,但是你們的婚姻,我是不會認同的!

空白處可以填入族群,也可以填入人名,例如:

同性戀!雖然臺灣法律讓你們有結婚的自由,但是你們的婚姻,我是不會認同的!

林冠廷!陳怡君!雖然臺灣法律讓你們有結婚的自由,但是你們的婚姻,我是不會認同的!(就算他們還沒有要結婚,也是可以先寫起來放)

然後呢,在網站首頁,會統計所有族群和配對組合遭到反對的資料,然後用一目了然的方式展示出來。這樣我們就知道哪些人雖然在臺灣有結婚的自由,但他們的婚姻並不受到多少人歡迎。

好啦,我知道有人覺得這個方案既無謂又沒品,可能還有點幼稚,在一些情況下,或許還會造成欺凌的問題。然而,這就是護家盟給我的感覺。容忍護家盟、不以法律來限制護家盟伸張他們的價值觀的自由,這是生活在多元社會的人必須接受的。

*「下一代幸福 聯盟」於2015年6月27日的臉書貼文

差異理由候選二:同性伴侶沒有自然生育能力

「我們中華民族最可貴的就是孝道,孝道才能生孩子。」

—護家盟祕書長張守一在公聽會上說明為何他反對同性婚姻*

有些人認為婚姻是可以生育的伴侶的結合,因此認為「能生育小孩」是進入婚姻關係的必要資格。這個說法看起來再簡單不過,但是在開始這個議題的討論前,我們必須先注意,這個必要條件其實可以有好幾種版本。

「不生育小孩,就沒有資格享有婚姻」

讓我們面對一下這個問題:那些認為「同性伴侶無法生育小孩,因此不該享有婚姻關係」的人,是否會認為以下這些人也都不該享有婚姻關係?

1. 決定不生小孩的異性伴侶。
2. 生理上無法生育的異性伴侶。

當然,就算是反對同性婚姻、支持傳統婚姻的人,也不見得就一定認為(1)和(2)依然有資格享有婚姻關係。他們也有可能持反面意見:

那些決定不生小孩,或是在生理上無法生育的異性伴侶,在理論上確實不該享有婚姻關係,不過,若要在異性婚姻裡排除這些人,在實務上會很困難。我們承認目前的婚姻制度是不完美的,但是就先這樣吧,算他們賺到!

秉持這種意見的人,即便在原則上是一致的,但依然得要面對種種關於實務的質疑和挑戰,並且也可能需要說明自己的原則,是否涉嫌歧視不生小孩的人和不孕症患者。

「沒有能力生育小孩,就沒有資格享有婚姻」

當然,綜觀臺灣的同性婚姻爭議,在反對同性婚姻的陣營裡,並沒有多少人對「不想生小孩的異性伴侶」和「生理上無法生小孩的異性伴侶」有意見,因此比較主流的反對同性婚姻者,在這方面的立場應該傾向於:

同性伴侶不該結婚,但「不想生小孩的異性伴侶」和「生理上無法生小孩的異性伴侶」則可以。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論者想要用「可以生育」來當作反對同性婚姻的理由,自然需要說明,為什麼讓(1)和(2)享有婚姻資格,不會構成論點上的矛盾。

(1)的處境看起來滿好說明的:「決定不生小孩的異性伴侶」只是「決定不生」,而不是「沒有能力生」,只要他們願意,還是有能力生育的。然而這種說法需要面對的問題似乎是:為什麼「光有生育能力」本身,就足以成為進入婚姻的資格。例如,如果你支持社會把婚姻當成一種對於生育和延續社會的鼓勵,你似乎也應該要認為「原則上,只有那些有意願和能力往這方面努力的人,才有資格得到這種鼓勵」,不是嗎?

對於那些在這個議題上反對同性婚姻的人,(2)的處境更難說明。

「在自然、正常且健康的狀態之下依然沒有能力生育小孩,就沒有資格享有婚姻」

以同性伴侶無法生育來反對同性婚姻的人,要怎樣才能在原則上支持「生理上無法生育的異性伴侶」享有婚姻資格?一個主流的說法是:即使某些異性伴侶事實上沒有生育能力,但他們在自然、正常且健康的情況下是會有生育能力的。* 考慮下面這些例子:

● 阿桃和多多是一對異性情侶,多多患有不孕症,因此他們無法生育。
● 阿南和小公是一對異性情侶,小公生了大病之後身體很差,醫生說如果她懷孕,母子平安的機會只有3%。我們不會說這些組合在事實上有生育能力,但下面這些判斷依然會為真:
● 假若阿桃和多多處於自然、正常且健康的情況下,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 假若阿南和小公處於自然、正常且健康的情況下,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這些以「假若」開頭的句子,在哲學上稱為「反事實條件句」(counterfactual conditional),顧名思義,它們說的並不是事實上如何如何,而是「如果特定條件和事實不一樣」,就會如何如何。

理解了反事實條件句之後,我們可以來做個創造力測驗。假設小乖和友彌是一對同性情侶,你有沒有辦法在下面這個句子的空白處填上恰當的條件,讓整個句子為真:

● 假若小乖和友彌_,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覺得很難嗎?可以往科幻情節想想看XD。

以下提供幾個我想到的點子:

● 假若小乖和友彌使用了能讓同性基因結合生育的高科技,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 假若小乖和友彌是一對異性情侶,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 假若小乖和友彌在馬廄裡遭遇特定神蹟,那麼,他們會擁有生育能力。

你可能會覺得上面這些反事實條件句設定的條件有點科幻、奇幻甚至迷信。但這些狂想讓我們可以問以下這個問題,為什麼在這裡以「不能生育」反對同性婚姻的人,他們選擇的反事實條件是這個:

(A)處於自然、正常且健康的情況下

而不是下面這些?

(B)使用了能讓同性基因結合生育的高科技

(C)是一對異性情侶

(D)在馬廄裡遭遇特定神蹟

畢竟對於某些處於極端不孕條件的異性伴侶(例如女方沒有子宮)來說,(B)、(C)和(D)成真的機會,就某意義而言並沒有比(A)更扯。

要知道為什麼反對同性婚姻的人選擇(A)做為「有資格享有婚姻」的反事實條件,我們需要把問題反過來問:

什麼樣的組合只要是在(A)的情況下就會擁有生育能力?

答案再簡單不過:一男一女的組合。

讓我們重新跑一次故事:

1. 以「生育能力」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的人,設計了一個看似獨立的條件,來說明為什麼不孕的異性伴侶依然有資格結婚。

2. 我們追問這個條件的基礎,最後發現這個條件根本是為異性婚姻量身打造的。

若想要避開這種「先射箭後畫靶」的質疑,以「生育能力」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的人必須為(A)尋找其他不預設一男一女婚姻,或者來自宗教價值觀的基礎,這意味著你的說明不能使用「自然的婚姻是一男一女」、「男性就是被設計成無法和男性生育」這類說法。護家盟能不能辦到這件事呢?我們走著瞧。

為什麼非得生育不可?

從以上的討論你可以看出,要設計一個合理的判準,來支持「生育能力是婚姻的必要條件」,是一件滿困難的事情。但即使這個任務在理論上有些問題,社會上依然往往有許多人認為婚姻跟生育有關。即便你不同意「能夠生育的人才有資格結婚」,你也會同意:

事實上,良好的婚姻制度有助於大家生育。

而你也可以理解,在相關公共討論中,這件事情會被當成一種考量,影響我們如何安排和設計婚姻制度。

然而,想想這個問題:為什麼社會需要為「生育」考慮這麼多?

一種可能的答案是:

孝道願景—生育是人的責任,蔣公說生命的意義是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孝道願景」不適合做為公共政策的參考,因為你很難說它是一種公共理由:它並不是那種「不管你持有什麼樣的價值觀,都可以理解和接受」的願景。

說得直白一點:我同意社會上有一些人認為傳遞香火很重要,當然,我們不該霸道到阻撓別人傳遞香火,但是,似乎也不該為了照顧這類需求,而阻撓了其他有公共理由支撐的需求,例如(同志)「和自己愛的人在法律保障下成家的需求」。

為什麼社會需要為「生育」考慮這麼多?比較接近公共理由要求的答案可能是:

社會願景—我們應該協助讓社會永續存在並發展蓬勃,因此我們需要互相協調,讓社會更有機會能出現會維持甚至促進社會發展的後代。即便你是那種「我才不在乎我死了之後社會會怎麼樣咧!」的人,至少你也有理由顧慮下面這件事情吧:「當我年老需要協助的時候,會不會有足多而且夠好的青壯年人,來維持這個社會的福利、安養系統以及基本服務呢?因為如果沒有的話,就算我存再多錢養老,也沒有用!」

你可能會覺得「我們要讓社會永續發展」跟「我們要傳遞香火」差不多,但其實它們不一樣。要傳遞香火,我必須製造出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子嗣,但是要讓社會永續發展,我們要做到的是確認這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結構,有比我們年輕的良善人類來承接,至於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和我有沒有血緣關係,並不重要。

不過,「承接社會的年輕人和我有沒有血緣關係並不重要」這件事情在我們討論的脈絡裡其實滿重要的。因為當你認知到這一點,你就可以理解,在「滿足社會願景」這件事情上面,同志伴侶可以做的並不比異性伴侶少:即便生理上無法生育,他們還是可以收養和培育小孩。

雖然這樣講有點勢利,但是討論「怎樣才能有效地確保這個社會被有能力的年輕人承擔下來」,或許本來就需要一點勢利眼光。目前的事情是這樣的:在臺灣,有些異性交配生下來的孩子沒有親人照顧,也沒有機會被異性伴侶收養,在同性婚姻合法化或配備恰當法律措施的情況下,他們就可以被同性伴侶收養、得到照顧。

當我們把「生育小孩」當成社會的重要目標時,常常忘記「生育」不是生下來就好了,還要照顧跟教養。如果你想要的是「三十年後社會上有很多人擁有我遺留下來的基因」,你該做的是去捐精子或卵子;如果你想要的是協助這個社會培育接下來承接社會的年輕人,你有很多選擇,不管是自己生育、收養小孩,或是當保母、當老師、組成公民團體替勞工爭取權益,其實都無所謂。

內建意識形態的「生育」

當護家盟談到「生育」,往往內建了意識形態,認為要是自己生的才算生育。根據以上討論,你已經知道這無助於實現有公共理由支持的「社會願景」。在這裡我想強調的是,這種內建意識形態的「生育」對社會造成的阻礙。

2013年一場公聽會上,護家盟的律師任秀妍指出:「親生的孩子你才有那個血緣關係去愛他,收養的孩子你能這樣的愛他嗎?當收養的父母拆夥的時候,孩子要歸誰呢?孩子是被當人球拋來拋去,還是被搶來搶去呢?」*

這段話強調的就是血緣的差異。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則發言裡,任秀妍質疑的對象不但包括同性伴侶,也包括收養小孩的異性伴侶。而這種態度,則可能影響社會去質疑和歧視收養的家庭,並讓被收養的小孩有動機質疑雙親對自己的愛。

有趣的是,任秀妍最後提出來的法律上的疑點,是關於「如果伴侶拆夥了,小孩要歸誰」。這個問題不要說是收養小孩的同性或異性伴侶可能會碰到,自己親生小孩的異性伴侶也可能會碰到呀。

若去除歧視的意識形態,任秀妍提出來的問題,根本就是不論性別傾向組合都可能會遇到的問題,但任秀妍卻認為這是同志族群才有的問題,這就是被意識形態誤導的結果。在本書後半,我們會討論更多「不寬容的意識形態」為社會帶來的麻煩。

*謝世民 2012〈政府應儘速承認同性婚姻〉新新聞
**林瑋豐 2014〈護家盟反同性婚 扯「孝道才能生孩子」〉風傳媒
***關啟文 2015〈「婚姻平權」的反思〉收錄於《應用倫理評論》第58期 p. 45-46
****2014〈任秀妍律師來函更正〉風傳媒

※ 本文摘自《護家盟不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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