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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郁佳

讀者很容易把《可怕的孩子》的主角,看成富家子跑車酒駕撞死窮人那樣,吃飽太閒,惹事生非。他們的美麗臉龐像是敗德,有病,被寵壞,打幾巴掌就會乖乖的了。果真如此嗎?在成功和失敗之間,幸福和不幸之間,是否空無一物?是否我們能從中看見別的?

保羅:未竟的獨立

苦悶

故事始於描繪街景。作者想像宅邸裡住著天才畫家,被迫畫甜俗小貓或權貴肖像迎合大人物自戀。故事以有志難伸的情緒,來介紹成人世界:人與外界的連帶,並非個人開闊的向外伸展,而是屈服於外界壓迫入侵。

那麼孩童世界是怎樣的?學童遊戲是暴力叢林,懲處弱者,捉弄新生,詭計、裁決、恐怖、折磨和犧牲。這是成人世界的倒影。成人不成文的陋習,心照不宣的包庇,鑽漏洞,捏造罪名來懲罰冒犯者,一樣不會被抓。學童的密謀,就是小說高潮的成人騙局。

保羅像耶穌般承受著上述苦難。他鬱弱跛行,像腫瘤髖病,只因背了沉重書包。其實沒病,但重擔讓他虛弱。保羅戀上中學偶像達爾熱洛,想在雪仗中保護他,證明能力。這是努力建構自我,獨立的第一步,卻遭遇重傷。保羅為愛人傷害他開脫,大家以為愛人會對保羅有所表示,但愛人冷漠消失。

保羅失落,陷入解離,幻想愛人會欣賞他,「並聽他指揮」。控制欲代表渺小無助感,保羅受創潛抑的後座力極巨。出神,白日夢,這種自體分泌的毒品,是用來逃離痛苦現實。姊弟看似受富裕照顧,處境無異於鴉片煙館中沉睡的苦力。

專制姊姊伊莉莎白的登場,是罵少年們受傷返家:「別嚷嚷,被我媽聽到就完蛋了。」她抱怨男生開心打雪仗,她卻得看護病母。在她橫徵暴斂背後,有一群失能的大人。醫生和舅舅認為出錢養他們就夠,女傭只供家務而無關懷,爸爸逃家又猝死,媽媽情傷沮喪,凡事怪罪長女。而長女伊莉莎白從受虐獲得了安全感,像是企業小主管聽命於高層,提高部門業績目標到不人道的地步時那種安全感。也以怪罪弟弟示愛。

突破

獨立與否,兩股作用力拉扯著保羅,伊莉莎白是他安於現狀的推力,所愛的達爾熱洛和阿加特則是他打破現狀的拉力,冒險尋找自我,邁向獨立成熟。戀愛不為得到對方,不為逃避失戀,而是去經歷另一個不為人知的自己:空前的窘迫,焦慮,恐懼,甜美,哀傷,絕望。

姊弟共居的房間,共用的抽屜──百寶箱,都象徵著兩人共依存,共享的自我,把紀念收藏放進抽屜等於封聖。保羅要放達爾熱洛的照片進去,得徵求伊莉莎白意見。但作者沒提保羅是否有權置喙伊莉莎白放什麼,說不定伊莉莎白什麼都沒放過,她像容器而非主體。保羅舊愛的照片,把新歡接上了未完的初戀。此時,保羅失去了解離的能力。應該說他不需要,因為現實中有了出口,有了能夠伸展的欲望,愛與被愛的需要,不再是受困孤兒了。

保羅的兩次戀愛,遂構成全書。第一次失戀,是由伊莉莎白傳話保羅病況給醫生,讓醫生決定保羅休學,她再傳話給保羅,保羅以為無從抗辯改變決定,這是第二次失戀的雛形,預演了結尾:伊莉莎白在所有人之間傳訊,充當代理人,掌握了詮釋權,偷天換日,自認救了大家,保羅卻因而傷心痛哭。

退縮

學童雪球藏石頭的攻擊,等於房間裡的姊弟拌嘴。看似打鬧,也顯出殺傷力。姊弟玩遊戲的規則,是抓人把柄、設法占上風,故弄玄虛逗得對方心癢難熬,或姊姊用美食逼弟弟乞食。伊莉莎白邀玩落空,轉而變成「壞姊姊」,侮辱保羅需要她,所以嘴饞,沒用,低下,丟臉。而弟弟的防衛仍是解離,設法入睡,變成木乃伊。而伊莉莎白切換成「好姊姊」,承認保羅沒用,所以她當起盡職小保母,替保羅睡前脫衣,邋遢的親密,景象很熟悉:父母或祖父母替小學剛醒的孩子穿衣服,甚至替他們刷牙,餵他們。解離把保羅受照顧從童年展期到青年,方便她繼續照顧病人。

「你求我,我才給你」,像我們稱讚別人可愛,對方不以為忤,因我們社會肯定長幼有序。爭相謙讓,自居次等,自稱小弟、不才、在下,是安全、友善的。但對於德國成年人,被稱讚「可愛」卻是侮辱。父母兄姊逗幼兒,習慣輕而易舉占上風,覺得好玩極了;子女弟妹被捉弄,不覺得好玩,且反感隨年紀漸長顯露出來。作者用保羅壓制伊莉莎白、奪回罩燈的紅布,來寫形勢逆轉,接著寫:保羅每次站起來,伊莉莎白就發現他又長高了。作者要寫的不是長高,而是這個發現令她挫敗,伊莉莎白需要一個寵物似的幼弟。一旦她感覺被需要,她的照顧被接受,自己就是「好姊姊」;如果保羅拒絕她照顧,不需要她,不回應她,她就感覺自己變成「壞姊姊」,其恐怖與死無異。

設定不能改嗎?這不是她設定的,所以沒想過擅改。為什麼醫生、舅舅等眾養父和孤兒們沒有情感連結,因為社會認為照顧人是女人的職責。照顧媽媽是伊莉莎白的事,絕不會變成保羅的事。照顧保羅也是伊莉莎白的事,人們絕不會說關心伊莉莎白是保羅的事,只會說伊莉莎白需要關心可以去找阿加特。聖女伊莉莎白和無賴保羅,本質就是女奴隸與男主人,無論關係是夫妻,母子,父女,師生,都由性別來界定階級,決定誰該在情感上服務誰:男人出錢,女人付出愛。男人是雇主,女人是勞動者。但在這種冷酷無情不合身的角色設定下,只要女人繼續是奴隸,透過奴隸的怨憤與操弄,男人也必然成為她的奴隸。保羅出門獵艷,伊莉莎白的反擊是去當模特兒,為了氣保羅,貶低保羅多沒用。保羅收到了這直踩痛腳的一擊。

伊莉莎白:被遺忘的孤兒

伊莉莎白在與保羅的房間扮演聖女「好姊姊」;但狂熱激情受挫的壓抑,令她在亡母房間扮演女巫「壞姊姊」。書中有幾幕表達她的心境變化,第一次是母親臥病癱瘓,保羅重傷奄奄一息,自己無味地吃著鄰居拿來的冷肉、香蕉和硬餅乾。沒女傭、沒有愛的家。她覺得房間被大雪懸到了空中。每當車子經過,巨大黑影瞬間吞噬一切。

第二次,喪母後,保羅整天外出,落單強持鎮定的伊莉莎白,入夜漸黑,站在房間中央。孤兒垂手、雙眼直視,彷彿船長佇立船舷,任暮色淹沒。

第三次,她在新婚公寓布置了像姊弟房間的長廊,設法保持相同關係。卻顯得乏味,空空蕩蕩,無人問津,寂靜。「同樣的孤獨、同樣的期待,窗外同樣的白色雪景。」

第四次,她失戀大受打擊。「她凝視著虛幻月光、虛幻雪景中那非現實的遊戲。」屏風保護屋子中央她不可侵犯的愛情領土,屏風像高牆,卻可隨意摺疊,就像她的謊言不斷挪動現實阻礙。在日後謊言暴露,她舉槍自盡時,屏風倒在了她的身上。

這些景色都在揭露伊莉莎白的犯罪動力:別人以為她擁有一切,她卻像自覺是空房間裡,被遺忘的孤兒。這種悲傷,不是嫁了老公、有了孩子就會好。它埋得很深,無從察覺,無從表達,無從被接受。當它爆發出來,誰也不認得它是悲傷,它看起來比較像邪惡自私。

假如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需要情感連結,那麼小說中的孤兒,無論貧富,心理上都飢寒交迫、營養不良。姊弟和阿加特的媽媽們同是孤兒,急需旁人的愛。這種需求,兒女無法滿足;她的索求過程,也無餘力顧及兒女。情況像是常見的社會新聞,一個貧窮居無定所的單親媽媽,和新男友離開家,空房留下一群沒有能力自理的孩子。大的孩子試著照顧小的孩子,設法分食僅有的一點點東西。可是最後,最小的還是餓死了,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伊莉莎白是那個大的孩子,但在這房間裡,餓死的人是她。

人們只有足夠安全時,才會想要獨立。伊莉莎白給了保羅安全感,所以保羅想要獨立。但沒人給伊莉莎白同樣的安全感,所以伊莉莎白害怕獨立,獨立就是寂寞。她需要保羅,不是需要丈夫,是需要媽媽。

姊弟真是一對無法無天、不受控制的嬉皮嗎?實際他們都馴從活在規訓之下:保羅不可以愛男人,或是愛一個不在乎他的人。伊莉莎白不可以愛親弟弟。他們已經押盡身家去配合了文明,死亡只是副作用罷了。他們從來不管別人怎麼看,但是,文明的設定,從來沒有停下擺布他們那雙隱形的手。誰是房間的精靈?文明就是。如果推倒房間的四面牆,會發現姊弟自始一直暴露在社會中,而他們自己也是推動別人的精靈,就像你我一樣。

※本文選摘自《可怕的孩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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