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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若凡

我們將於九月二十四日開學,報到後你們將自行安排宿舍、整理寢室。散步、登山是我們經常進行的課程,騎腳踏車也是你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學校會有很多奇怪的課程,你們會用到以前不太會用到的個人物品,關係到學習、生活需要的必備物品清單,應妥善準備,無關的東西則請不要帶來學校,我們希望大家在學校中,過一種物質盡量簡單,精神盡量豐富的生活。

與你們有關的各種規定,大部分都由你們在自治會中決定,你大概從來沒有這麼大的權力來決定自己的事,但許多事可能會侵犯到別人的權利,所以我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練習修正各種規定,我跟老師們都沒有什麼預設的立場,你可以先想想可能發生的問題,想想你的看法。

我們的課程,除了訂出一些必修課之外,其餘主題課、選修課會陸續開放,這學期的主題是大坪頂地區觀察記錄,包含了動植物觀察、地質地形探勘、經濟作物栽培等等,是一個統合性的大課程。開學那天你可以拿到課表,大約十天中必修三十四節課,剩下的空堂你要排出自己的學習計畫。再一段時間,我和老師就要搬進學校住了,你可以來看我們,開學前也會用電話和你聯絡一次。
老鬍子 敬上

不一樣的開學典禮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學校寄給我的信。從小到大,除了寄給爸媽的開學通知單,我還沒拿過一封真正屬於我的信。「真正屬於我」是指學校認真地對我說話,而非把我當成家長的附屬品。

從我上學以來,學校的每一張通知單都要帶回家請父母親簽章,彷彿預設了我無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因此必須由家長來負責。但全人中學如此不同,老鬍子選擇寫信給我們(學生)而非寫信給家長。單單是對誰說話的差別,就可以看出這個學校期待著學生不再依附於家長的羽翼之下,而能自主學習、自我管理。

至於身為學生的我們,又是如何解讀這封信?

原本在體制內小學念四年級的我,剛換了一位很兇會打人的級任導師,正想逃離他的魔掌,收到信時我心中想著:「太好了,終於可以逃離那位會打人的老師了。」

浣浣期待著這封信已久,自從森小畢業後,她因為健康因素待在家中療養身體一年多了,好久都沒去上學,想到將和森小畢業的好友瘦瘦、小軍、阿易等人重逢,開學前的每一天突然都變得好漫長。

剛升國中的跳跳,正在家中煩惱著升學壓力,雖然他不一定很清楚將來的升學壓力會有多大,但耳尖的他一聽到爸媽說學校不用考試,隨即心想:「啊!有這樣的天堂嗎?」就這樣下定決心來念全人。更何況,聽說森小那一位很漂亮的女同學也會來讀全人。

女王已在體制內國中讀了一年,一聽到可以不用讀書,「聽了很爽啊,於是,好,就來了!」

收到信的「我們」對學校有著各式各樣的解讀。學校或許是交朋友的場所,或許是逃離升學壓力的窗口,或許是可以再度和自己喜歡的女生重逢的地方。與其說我們真的很清楚老鬍子信中所說的自主學習和學生自治,不如說體制教育用力推了我們一把,讓我們來到一個自己也還懵懵懂懂,不知道那是什麼的地方。

超級大混宿:師生、男女、跨年齡

我們魚貫走入用輕鋼架與三合板蓋成的宿舍,入口還用鐵橋連結著路面。若太多人經過鐵橋,鐵橋就會震動一番,彷若天然的警鈴,告訴大家有訪客到來。

推開宿舍大門,迎面而來是整棟宿舍當中唯一的一面全身鏡和一具有線電話。寢室之中,教師已為我們放了幾張繪有世界地圖的橘色書桌,似乎期許著我們,一邊做功課一邊看看世界地圖,遙想世界,做個有視野的孩子。幾張長長的白色鐵桌跟塑膠椅放在公共空間。這就是我們未來生活的地方了,一個說不上富麗堂皇,卻也不至於簡陋的寢室。

這是一棟特別的宿舍,既混齡、混性別、還混合了老師和學生。這棟舉世無雙的混合宿舍其實出自一個意外的決策。立群原本規劃了兩棟宿舍,一棟為男生宿舍,一棟為女生宿舍。但其中一棟來不及施工,所以只好採取變通做法,在同一棟宿舍內區分出男生寢室和女生寢室,好讓所有人都有地方住。

學生搬進宿舍之前,老師們早已分別搬入 G、F、I、H 寢室,這四間寢室附有獨立衛浴,老師可以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不需與學生共用衛浴,學生彼此則共用衛浴。一開始,全人宿舍就不想要設計成一區區封閉的個人生活區塊,而是鼓勵這群同儕在宿舍中自然互動。

這些空間上的細節,使得「分寢室」這件事變得重要。一九九五年,當我耳中聽著浣浣和瘦瘦分派宿舍,請大家自己找室友的時候,我心中其實很慌張。我心想:「那我要和誰住?」隨即轉頭搜尋和自己年齡相近,似乎能夠合得來的夥伴,怯懦地想著是否該對陌生人提出同住一室的邀請。教師並不主動替我們安排寢室,因此我們必須自己找室友,這是一個測試人緣的儀式,總有人很快找到室友,也總有人落單。

原本相識的朋友很快成為室友,而互不相識的新生因為缺乏原先的同儕網絡,只能找彼此看順眼,年齡相近的人當室友。理所當然,浣浣和瘦瘦早已和另外兩位森小女生同住 D 寢。同為森小畢業的阿易跟小軍住在 A 寢。跳跳、坦克等八位從森小轉來的學生住在 C 寢。至於我,走進寢室和彎彎打了聲招呼,和其他體制內中學轉入的學生同住一間寢室。

學生紛紛搬入宿舍後,宿舍頓時喧騰了起來。我輕手輕腳和彎彎打了聲招呼,從閣樓走下去,加入中年級學生制訂室規的行列,聽聽那些大孩子如何安排我們生活的集體準則。至於其他寢室,有的學生已經開始彼此打鬧,有的走出寢室熟悉公共空間。浣浣和瘦瘦則像花蝴蝶一般到處串門子,熟門熟路地在各寢室槓。

儘管年齡尚小,我仍可在學生宿舍中感受到一股自然秩序。這種自然秩序是以寢室為經,人際關係為緯,結合了不同年齡層、不同性別,甚至是體制外及體制內畢業學生的組合,和過往由同齡孩子組成的班級迥然有別。高年級學生扮演著大哥哥大姊姊,我們則是服從指揮的小蘿蔔頭,宿舍生活的每個小小特徵都將是日後生活型態及學習模式的伏筆。

師生平權的開學典禮

我們一邊整理寢具,老師一邊忙著準備開學晚宴。數學教師俊雄和老鬍子的弟弟阿冠兩人開著九人座校車,滿心歡喜地去臺中萬客來大賣場採購日常用品、打掃用具以及開學餐會的食物。

那是一場很特別的開學儀式,沒有司令臺、麥克風和升旗臺。餐廳前的碎石子地權充開學典禮的場所,教師或校長不在司令臺上宣講,而是稀稀落落一字排開,站在校長老鬍子身旁。老鬍子清清喉嚨,首先自我介紹,接著請站在身後的一群教師,立群與我父親、數學教師俊雄、自然教師雅嵐、行政心怡自我介紹。大家紛紛以名字、綽號相稱,大家都是老師,卻聽不見誰自稱「老師」。

我們自在地錯落在老師和家長身邊,偶爾相互攀談,師生的平等就在此顯現,沒有誰高於誰的權力關係。

不若一般學校冗長的訓話,教師的自我介紹很快結束。介紹完畢後,老鬍子轉向身後那群跟著他來到全人的森小畢業生說:「感謝這群學生,因為他們,才有了全人中學。」

老鬍子的神來一筆讓學生自然地展開了自我介紹,穿著短背心的小隻、瘦瘦、嬌小的浣浣、帶有書卷氣息的阿易紛紛告訴大家自己的綽號,從哪兒來,為什麼想讀這所學校。本來低頭搶食的其他新生都起頭來,興致盎然地看著這群大小孩。

瘦瘦說自己的綽號叫瘦瘦,因為她一直都很瘦,像竹竿一樣不長肉。

浣浣說自己叫浣浣,小學的時候大家就這樣叫她了,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臉上甜甜的酒窩好迷人。

小軍叫大家用姓來稱呼他就好,因為簡單,他說的話也一樣簡潔俐落。

那時候,我也是那群興致盎然看著大孩子的新生之一,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卻很羨慕他們好像很清楚學校在幹什麼。老鬍子的邀請在同儕社會中攪動了一池春水,攪動了一股我們如何尋求自己,如何在團體中擺放自己的秩序的春水。浣浣、瘦瘦、小軍等人瞬間成為有點特別的學生,他們好像有種魔力,清楚在這所學校要做什麼,舉手投足自然又大方,帶著篤定的方向感,同學們紛紛投以欣羨又好奇的目光。

但同時,我也相當困惑,不同於體制內學校,全人沒有明確說出對學生的期待,也沒有明確給予學生具體的學習目標,單單只給我們一個抽象的主動性方向,所有人都要摸索如何成為自己,而這是我們從未有過的經驗。

但無論抱著多少困惑,從今天開始,我們這群體制外中學的學生就要開始上學了。

沒有課表的震撼

鈴鈴~~鈴鈴~~,值週學生拿出一張唱片塞進 CD 播放機按了播放鍵,宿舍長廊揚起了晨間歌曲,提醒沉睡的大家該起床了。喔不!該說他正在強迫叫醒熟睡的大家。全人的宿舍是由學生自主管理,創校初期學生自己組成「值週小組」,每一大週輪值一個小組,負責叫大家起床,準備早餐,收拾中餐和晚餐的桌面,以及教室區的清潔和整理。此刻,值週學生正進行著他的任務:叫大家起床。

八點半,學生陸續起床,有人手腳快些,打開寢室門快速走到洗手臺刷牙漱口,順道和隔壁來刷牙洗臉的人聊個幾句。有人還在賴床,雖是沒冷氣的夏天,多睡個幾分鐘也好。

值週學生早已到廚房拿出吐司、奶油和果醬,讓大家下樓吃早餐。他自己拿了一片吐司,用奶油刀隨意塗了些奶油丟進小烤箱,一邊等待奶油在吐司上烤得冒泡,一邊走進餐廳右側的合作社兼食物儲藏室拿一瓶調味乳,用吸管就著玻璃瓶吃喝了起來。一旁,睡眼惺忪的幾位女生剛從宿舍來到餐廳,跟值週學生道了聲懶懶的早安。然後,吃完早餐的學生就走出餐廳,穿越八階梯,來到教室區的二樓大講堂。

待姍姍來遲的大家到齊後,等候多時的老鬍子和老師就開始說明各類課程,並且提醒大家活動範圍不得超出校區,不可違反三大天條,接著每位學生都拿到一張空白的課表。我們必須學習如何選課,如何規劃自己的學習,如何安排自己的學習節奏,甚至是如何選擇老師,判斷自己是否能負起修完一門課的責任。而所有全人中學知識教育的精髓,就體現在這張課表上。

剛進全人的時候,我最為訝異的就是全人中學沒有「班級」,也沒有全班統一的課表,沒有人屬於哪一班,你不會歸屬於哪一班的哪一個學號。學習是相當個人的事,你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空堂,自由選修下午的課程,也可以偷懶在宿舍睡個長長的午覺。

至於中文科、英文科、數學科,老師會按照程度幫你編入不同的能力組別,我們可能和更年長的高中生,或者同齡的學生一起上課。不過就算是能力分組,一開始老師也是以年齡為級距,一組可能橫跨二、三歲的間距,也就是說小六生可能和國一、國二生一同上課,國三生當然可能和高一生一同上課。

在這裡,考試不再成為博取認同的機制,沒有校排名,也沒有班排名。學業成就的概念突然變得模糊,你不再容易用考高分來炫耀自己,你必須重新在這個標榜自主學習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成就感。但自主學習又是什麼呢?懵懂的我們都還在摸索。

在我拿到課表,填好自己的課程後,阿妹轉頭跟我說:「啊,原來這也是學,我以為這是玩,可是原來這也在學!」我點了點頭,心底其實和她一樣開心。和一般學校相比,每一天的上課突然變得好玩許多。我們不再背誦詩詞、歷史年表還有英文文法,更靈活的教學方式取代了過去的學習經驗。這大概是我們邁向自主學習模式的第一步,當然也是老師教學的第一步。

沒有了考試,學習的動力從何而來?

教師慧琳和教師小雰和我們一同居住,不知不覺影響了我們所選的課程。除了小鵝、浣浣等人常去慧琳的寢室串門子,慧琳也常與我們閒聊:「遇到就聊起來了,聊一個主題或對課程的想法。」聊著聊著,浣浣她們慢慢吸收了慧琳對事情的想法,「人緣啊、生活方式啊、對事情的見解啊,怎樣生活是最棒的。」然後再轉換成自己的語言。而對低年級的我們來說,高年級的浣浣也在展示著一種長大的路徑,並且不知不覺影響著我們。

這種群體生活的滲透是卓蘭會議預料不到的部分。老師透過亦師亦友的關係影響學生,帶頭的幾位學生浣浣、瘦瘦或阿易都相當喜歡上課,他們甚至會主動帶領社團活動,帶領比自己年紀小的學生。另外,那些鼓勵群體互動的分組課程也受到大家喜愛,因為修習這些課程,你更容易被同儕和老師看見。

雅嵐的大坪頂課就是這樣一門課,她是位相當嚴格且條理分明的老師。週四下午,她總會抱著一疊厚厚的植物百科在教室出現。雅嵐早已培養出一種模式,由幾個高年級學生瘦瘦、浣浣、小軍和阿易各自帶著中低年級的學生準備小組作業。每週二下午與週四上午一上課,有的小組會主動去採樣繪製分布圖,有的小組則採幾株經濟作物來繪製圖鑑,有的小組拿著捲尺去測量教室區的直線距離,他們期末必須交出分布圖、圖鑑和地圖。

實際教課後,雅嵐發現除了既定的課程規畫,不管是分組、教學都可以利用同儕相互模仿的效應來達成。有一次,學生從附近果園撿了顆「楊桃」擺在桌上,幾個學生一邊素描,一邊測量果實的大小。雅嵐走進來,仔細瀏覽著大家畫的圖鑑,發現其中一位學生畫的圖鑑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會更細緻地勾勒出葉脈、莖的剖面、立體的果實,忍不住多稱讚了一下。

奇妙的是,雅嵐稱讚這位學生後,其他小組都開始模仿他。不只是大坪頂課,在小雰課堂中把陀螺做得最好的人,以及在俊雄課堂快速說出一番推論道理的人,都引起眾人仿效。雅嵐、小雰慢慢發現,學生會主動去模仿那些被稱讚的人。就算沒有考試,學生仍會相互比較。

老鬍子的繪畫課就更明顯了,和雅嵐含蓄的讚美相比,老鬍子會在教室區東逛西晃,偶爾探頭看看學生繪本裡頭未完成的作品,接著說出誇張的讚美:「啊,這實在太棒了,你怎麼想出這樣畫?」這時候被他點名的學生就必須說出道理來,心慈後來私下偷偷說:「我是真的隨便畫,但老鬍子給我很大的信心畫下去,不管我畫得怎樣,都有人認同我。」久而久之,從老鬍子那些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讚美中,我們慢慢摸熟了老鬍子的口味,為了取得認同,我們開始模仿備受稱讚的學生,愈來愈多人開始畫抽象畫,色彩用得鮮豔又大方,仔細瀏覽眾人的畫,你會以為那只是老鬍子畫室的那幾張小幅抽象畫。

我們對課程的反應讓雅嵐和小雰忍不住浮現一個疑惑,這和她們的預設似乎不太相符。當外在阻擋都不見時,往前進的真的是自己的力量嗎?當教學者成為引導者時,他們在引導的到底是什麼?

老師們或許仍未質疑到底什麼是學生的學習興趣,但他們慢慢察覺學生同儕群體之間隱約形成了一種主流。除了學生彼此會相互模仿之外,老師和學生的親疏遠近也會影響學生選課。好比浣浣和瘦瘦幾乎修了老鬍子所有的課,包括藝術欣賞、書法課、繪畫課和電影欣賞課。瘦瘦笑說:「我們是老鬍子的徒兒,我們跟他的關係是不同的。」

同儕關係在課程中強而有力地影響著學生。在大坪頂的分組,大孩子擔任小小孩的領導者,帶領小小孩完成作業。在選課過程中,受同儕歡迎的課總會人人奔相走告,修課人數就逐步增加。在教學過程中,被稱讚的學生總是會被其他人模仿。日子一久,年長或常受老師稱讚的人,對於課程開始有了影響力,這種影響力會從課堂上的學習,變成日常生活的閒聊,更進一步蔓延到課後的宿舍生活。

自主課程總檢討

一學年後,雅嵐、俊雄、辦學三人組(老鬍子、立群、我父親)共同制訂了一份問卷。這份問卷分成九大問題,教師想知道學生喜歡的科目、不喜歡的科目、有收穫的科目,還有評估自己的學習態度。在這份問卷中,教師關心的是學生如何看待課程,學生有沒有學到東西。他們並非用成人的眼光來評估學生是否學到了教師想教的東西。反而,學生才是這份問卷的主體。

統計這二十八份問卷的答案,最受學生歡迎的是雅嵐的「大坪頂自然觀察」,還有老鬍子的「繪畫課」,最不受學生歡迎的則是數學課和英文課。理由是「我對它沒興趣或覺得乏味時,就不太想學」,或「活潑、有趣就比較想上」。但大家對課程的意見很分歧,有人討厭數學課,也有人喜歡數學課,沒有哪一門課出現壓倒性的勝利。

不過,學生對課程的好惡都很直接。請他們寫出自己最有收穫的科目,有人說是「大坪頂」,因為「學到怎麼調查東西,也可以瞭解自然」。有人同樣覺得「大坪頂」很有收穫,但原因是「對團體分組有了新的想法,更能樂在其中」。有人最愛理化課,因為在「小雰的疲勞轟炸下大概全都搞懂了」。而有人填了電影課,答案居然是「可以改善我的學習態度」。

學生給出各式各樣的回答,而這些回答恰恰反映出他們也在學習著「自主學習」,學習評估自己的進度、收穫與態度。

面對不喜歡的課程,他們的反應更加直白,答案都簡短又直接,一點也不小心翼翼。有人說美術史「很無聊,教的都忘記了」。也有人評論音樂欣賞課「好無聊」。還有人說「上課像是說教,想睡覺」。光是瀏覽前三頁回收的問卷,無聊、無聊、很無聊,幾乎是所有學生填表必備的答案。

最有趣的是,學生還會給老師具體的教學建議,告訴老師如何調整課程。有一份問卷列點指出:「第一、一班人數不要太多,否則會不敢表現自己。第二、方法要輕鬆自在,偶爾玩玩遊戲。第三、功課別太多,不然每一科都有功課哪裡做得完。」細看這份建議,學生不只表達了對課程的好惡,還提出教師該怎麼改正的意見。

這樣的意見並不少,也廣為全人教師所接受。事實上,學生回答的愈多,教師能夠調整的愈多。在教師所規劃的自主學習課程中,學生也參與了自己的學習,許多學生還在問卷中懺悔,覺得自己不夠認真,希望下學期努力一點,不要像這學期一樣散漫。

這個小小的自我檢討,暫時為自主學習課程劃下了句點,教師收回這份問卷後,也根據這份問卷調整自己的課程。

自己的校規自己定

除了課程之外,學校生活另一塊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學著怎麼自我管理。那時候,必修課或選修課都不多。沒有課的時候,我常常在宿舍和朋友一起玩牌,或是參與各式各樣我們自行發明的活動和遊戲,每一天都很熱鬧,總是有很多朋友陪你玩。但即使如此,開學時候的那個秩序更明顯了,高年級學生總是帶頭,而中低年級學生則很少反抗他們。

沒有舍監,宿舍秩序如何維繫?

這一天,浣浣和瘦瘦剛走回宿舍,宿舍就爆出一陣歡呼聲。原因無他,跳跳、坦克與小刀等人正緊盯著遠方豎起的一根彩色筆,坦克拿著 BB 槍裝填子彈瞄準彩色筆,射出子彈,精準命中,彩色筆立即倒在書櫃上,引來眾人歡呼。浣浣和瘦瘦對跳跳等人的喧鬧早已習以為常,兩人正準備回到寢室,卻發現寢室天花板莫名地劇烈震動,原來是彎彎、尖尖和阿妹等中低年級的小女生在模仿阿雅的動感舞曲,她們一邊跳一邊唱:「立正站好看這裡,太緊張的先稍息,最愛的人得第一……紅豆,大紅豆,芋頭……」一向溫和的浣浣終於受不了天花板震耳欲聾的噪音,她快速步出寢室,打開彎彎她們寢室的門,大吼:「妳可不可以小聲一點。」

浣浣並不常這樣大吼,這代表她真的生氣了,彎彎、尖尖和阿妹摸摸鼻子安靜了下來。在宿舍,大孩子的秩序就是生活的規矩,對小學四、五年級的阿妹或尖尖來說,高中生比她們大得太多了。

雖然我才小學四年級,卻清楚意識到那時宿舍中的權力關係。和師生之間的平權關係相比,同儕群體的權力位階十分清楚。誰可以決定宿舍的秩序,誰可以叫誰安靜,誰可以大吵大鬧而不會被制止,或者誰可以裁決糾紛,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標示出誰是老大。大的帶小的,小的服膺大的,我們有一套自我管理的模式,有權者說話,無權者噤聲。至於誰是有權者?人緣好的和年長者占了絕佳優勢。

高年級的學生除了會管理低年級生之外,也很喜歡和老師交朋友。老師和他們好像朋友一般,他們常常去老師的寢室串門子。串門子看似輕鬆隨意的行為,卻是鞏固全人宿舍秩序的重要環節,因為老師與學生閒聊時,常常無意間透露了自己對於生活的看法,不知不覺影響了浣浣等高年級的學生,他們模仿著老師的行為,也模仿著老師喜好的生活型態,而年紀小一點的國中、國小學生也觀察著浣浣、小軍或瘦瘦,模仿著他們。

這樣的運作模式鞏固著全人的秩序,我們這群小毛頭被高年級學生治理著,而高年級學生又信服老師交給他們的那套生活方式。這也是全人學生「轉大人」的方式,由於全人中學大多集體住宿,學生很早就離開了家庭,他們不再以父母親為模仿對象,而是模仿著學校的大人,模仿著學校的大孩子。學校取代了家庭,成為生活教育的一部分。

※ 本文摘自《成為他自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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