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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佳嫻

至今我仍記得妹妹房間的氣息。

汗味,體味,食物,菸味,滲進牆壁和一切家具。當初搬家時,妹妹自己選了這個沒窗戶但較大的房間。我不太願意進去,那氣味有拒人千里的意思,彷彿突然闖進以為封存多年其實一直有人秘密使用的防空洞。她在躲避誰發動的空襲?

情況沒什麼起色,洞穴的門天長地久地緊閉著。母親找了素有口碑的算命仙商量。半仙鐵口直斷:這孩子的房間是不是很潮濕?母親很驚訝:對啊,剛好就在浴室旁邊,又沒什麼陽光。半仙說,最好能換房間,不然就是買個除濕機,讓房間乾燥一點,應該會有點幫助。我不懂命理,不知道是怎樣的連結,竟可以隔空命中,看出房間乾或濕。也許是真的罷──房間裡的濕氣,聞起來那麼不快樂,那麼有重量,像隔著牆就是海底。

母親說,除濕機已經買了。

買得太晚了嗎?

妹妹出生時,相差五歲的我已經擁有自己的小世界。我一直想要弟弟。生出來是妹妹真令人失望。母親喜歡跟親戚講笑話:「阿嫻說生出來是妹妹的話,要拿菜刀剁一剁丟掉!」當時社會新聞不像今天這麼刀光血影,母親理所當然認為童言無忌。

出生時妹妹額頭凸得不得了,皮膚又黑,醜死了。愛美的母親直說:「怎麼會長這樣!」大概感應到這分遺憾,長大了,額頭慢慢弭平,妹妹細緻五官才逐漸浮出,母親喜形於色,又當著我的面跟鄰居說:「粗看是阿嫻好看,其實阿馨生得比阿嫻幼秀,較耐看。」我一旁聽了生氣得不得了。

似乎感情很差,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我記得妹妹如何擺動雙腿駕駛學步車,記得她第一次從嬰兒車欄杆旁走了幾步撲跌進母親懷裡的模樣。記得我曾幫她洗過尿布──那時候紙尿布那麼貴,不少人還是把家裡不要的布料裁裁好,層層包疊,反覆洗滌使用。家裡置下的動植物童書,我和她都喜歡讀那本《蛇》,手汗讓銅版紙都變得灰黃,也脫頁了,印有美麗翠蚺圖片的那面終於不知道散落到哪裡去。等到妹妹再長大一些,她和我共享夜市書攤買來《瀛寰搜奇》,反覆閱讀殺人魔傑克與旅店奇案,還有遠流出版社整套《中國民間故事》,我們都喜歡新疆卷裡阿凡提作弄老爺的機智故事。

讀大學時離家北上,快樂得根本不想回家。妹妹正值青春期,該有的叛逆、陰沉,一點都沒少,就和我當年一樣,整天穿一身黑,有意地抵抗母親認定的女孩氣質。那個年紀,鄙視蕾絲、粉紅色和蝴蝶結,信賴陰影勝過陽光,受一點點傷就覺得此生已矣。見面稀少,但是我不覺得妹妹有什麼問題。她讀我讀過的小學、中學,教過我的老師也教她,她的不快樂我似曾相識,總以為不過是必經路程。

妹妹曾經非常喜歡畫畫。母親也覺得,兩個女兒,一個喜歡文學,一個喜歡美術,挺不錯的。也許是女孩子,比起非得讀致用科系不可的男孩子,多了一點游移空間。也許那是一個小康家庭對於何謂高文化水平的想像的一部份。

然而有一天,妹妹突然宣布,不想畫了,也不上美術班了。忽然她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孩子。有一天,她又宣布,喜歡做菜,大學要去讀餐飲管理。這一點可能受到父親影響,父親年輕時是酒保,會調好喝的酒,也會做漂亮水果雕花,妹妹曾真的自己雕過一盤,水果橫七豎八,父親大笑說才不是這樣,但是顯然非常高興。考上了餐飲管理,讀到第二年,有一天她忽然打包回家,說辦了休學了,她討厭唸書,系上都在教管理沒教做菜。有一天──

總之,妹妹考驗母親的方式和我不一樣。我老是在戀愛,妹妹老是不確定要做什麼,換言之,就是不知道要以何種身份變成社會網絡一分子。母親習慣了第一個孩子從小立志寫作,多年來從未變心,第二個孩子朝令夕改反而令她無措。休學後,妹妹做過無數工作。一開始先去高檔餐廳端盤子,被要求畫淡妝,她皮膚敏感,兩個禮拜下來吃不消,只好辭職。做過夜店外場,會計,7-11店員,美髮沙龍學徒,可能還有許多零碎是我所不知道。有次母親不在,她告訴我:「以前在夜店啊,有黑道喔!那是黑道開的喔。」語氣像是遇到明星。而她最後一個工作是這幾年流行的百元理髮店剪髮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曾經完全沒辦法上妝的妹妹,變成一個整天圈著煙燻妝,看不到真正眼神的女孩。長年在臺北讀書,我錯過了妹妹從青春期到成人的全部過程。父母親分居後,她也偷偷跟父親聯繫,心情好時她會告訴我。她會問候我的戀愛狀況,加上幾句評論,嘻嘻哈哈的。妹妹說她都告訴朋友:我跟我姊一年見不到幾次面,很少說話,但是我們感情很好,我姊姊講話超好笑的。她有次和朋友到臺北來,打電話約我在臺大側門對面麥當勞,剛好隔天聯副刊出新世代作家十人對談,我也在內,還附上照片,妹妹又打電話來:「昨天那個男生啊,早上打開報紙剛好翻到,說這不是昨天看到的那個人嗎!這不是妳姊嗎!印在報紙上耶!好好玩喔哈哈!」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啊那樣無拘束的笑聲。

這樣的妹妹,也反叛過,也開朗過,也煩惱過,可是──有一天,竟然無法再工作,無法與人好好互動,躲起來了。是的,妹妹變成了憂鬱症患者,待在房間的時間越來越長,像一個被文明所驚嚇、時空旅行中跑錯棚的原始人,一步步退回洞穴。遭遇過一場失戀打擊後,妹妹在工作上的人際關係出了狀況,加上工時長,三餐不定,私人時間少──這些只是能夠指認得出的部份。迅速失去電力的內心,是什麼樣的紋理什麼樣的風景?語言能表述的,不過千分之一。

也許我太高估了人的自我復原能力。她曾經對於不再感興趣的事物如此當機立斷,為什麼卻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情緒迴圈裡呢?她覺得不被愛嗎?還是對於愛的感受力下降乃至消逝了呢?曾經,在我們不大見面的幾年間,一旦見到了面,說起話來,姊妹的親密感立刻將我們包圍。是什麼時候,黑夜來過以後就不走了?

那些鹽粒,爐渣,廢金屬,一撮一撮塞滿了縫隙,所有長出來的東西都是壞的,毒的。妹妹的心像一幢海砂屋,外表稍有剝蝕,看上去還完整。忽然就無聲無息垮掉了。

最後幾年時光,是母親陪伴著妹妹。憂鬱症病人家屬,尤其是貼身照顧的那個,也彷彿是封存在另一個結界裡,怕自己幫得不夠多,不能成為助力,又怕幫得太多,給人壓力。施展不開手腳,審慎考量每句話的重量,不知道該不該讓親戚朋友知道。妹妹謝絕了大部份原來的朋友,不願意和家人一起出門,卻又泡在網路上,半夜和網友約見面。也許陌生人更可以輕鬆相處,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能體會。母親非常擔心,但是醫生說,至少她還想跟人接觸。醫生說,給她一點自由,別管,重點是盯著藥是不是都吃了。

母親時常偷偷檢查妹妹藥盒,果然,一格一格,按時消失。

該說這是某種體恤嗎?按時吃藥,確實讓母親放心了一些。直到出殯那天,妹妹長久保持聯繫的朋友才吐露,其實,她把藥都丟掉了。是因為沒吃藥,所以死意才如此便捷地累積,還是死意甚堅,鐵打不動,讓妹妹覺得吃藥也沒用?不吃藥有多嚴重,吃了藥又可以在什麼層面幫助康復,沒有任何家人、朋友,真能夠拿捏。在洞穴裡,堅硬與崩解並存,也叫喊過,可是有回應也聽不到,只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警局打來電話,言簡意賅。妹妹沒有選擇在她的洞穴裡做完最後一件事。不,那是因為,洞穴就在她身體裡,她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躲進那處往內長的暗房。

那家汽車旅館就在警局對面。進到現場前,警察發了口罩給我,順從地戴上,然後才想起為什麼需要口罩。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該腐敗的都已經開始腐敗。我手腳有點麻痺,胸口略為滯悶,也許是旅館冷氣開得太強。兩天前還說說笑笑的妹妹,挑了母親和我都略為放心、也都剛好離家不在的時刻,挑了買炭不使人起疑心的中秋節。

房間裡的房間,乾濕分離的小浴室,洞穴一般。所有縫隙都以打溼毛巾塞住了。是趺坐姿態,昏迷時往前側傾斜,彷彿在向什麼痛苦頂禮,就凍結在那虔誠瞬間。隔著玻璃只看了一眼背影,或者好幾眼,也許只有兩秒鐘,可是我覺得已經看到太多。不能再更多了。立刻向警員點了一下頭,退了出來。警員追問:「妳沒看到正面,妳確定嗎?」

指認遺體,聯繫葬儀人員,喪禮有表姊妹幫忙,整個過程我奇異地只感覺到乾燥。像有什麼人住在我身體裡,讓我能夠看見來憑弔的人時知道要致謝,記得要請假,要調課。卻一切都沒有切身感。喪期間某日抵達靈堂,忽然從散落桌上的葬儀社廣告單上,迎著光,看到一行字。是多年不見的父親留下:「來看過了。」還有潦草簽名。我只能單純認識到:他來過了。沒有其他感想了。

一個也曾以同樣方式失去兄弟的朋友說:「妳不要太壓抑了。」我堅持沒有。死亡總伴隨著許多世間要求的儀式,再商品化為各式各樣可供選擇的配套。儀式使我疏離,我沒辦法立刻和自己對談至親之人的死亡。

直到李渝去世消息傳來。

李渝的憂鬱症始終不曾真正復原。從來沒想過,我和心愛的作家,竟然會在這個層面上,電光石火般突然加深了聯繫。知道消息那日,一個人在網路上閒逛到深夜,某個畫面忽然竄出來。博士剛畢業那年,我和李渝一次長達五個小時的聚聊,她回臺大客座,學期將結束,快回美國了;順帶陪著去新生南路眼鏡行拿新眼鏡,她偏過頭朝著我一笑,午後陽光正好鍍過新鏡片一角,她的眼神借了光,讓我以為傷痛再大,也可痊癒──

眼淚毫無防備地湧出來。心也會繞路,但是命運將指引它回到原地。也許它繞路是為了給我餘裕,才能真正打開掩埋的暗房,讓痛苦曝光。

幾日前,和另一位朋友聊到報稅。聽到我繳的稅額,他說,大概因為妳只要扶養一個人,沒辦法節稅太多。突然針刺了一下。一條細絲穿過心尖。血緣帶來重壓,那叫做家庭的物事,本來就是我的寫作裡最初的破裂根源;現在,這根源縮小了體積嗎?剩下兩個人,沒有誰跟誰相依為命,不過是各自變得再堅硬些。

妹妹離開已三年。母親性格堅強,喪事結束後,很快打包一切,丟掉許多妹妹的東西,搬了家。這是她繞路的方式。衣櫥裡還有一件雪花般起了毛毬的黑色舊大衣,我曾穿過,又再轉手給妹妹;除濕機覆蓋著塑膠套,靜立在新家儲藏室角落。這些都不曾真正幫她抵擋從內裡湧出的寒氣與濕氣,卻是洞穴遺物,帶著遺跡必然的重量,鎮住我們剩餘的歲月。

※ 本文摘自《小火山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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