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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榮彬(臺大翻譯碩士學程兼任助理教授)

「任何人的生平若能夠真誠地被述說出來,都可以成一本小說。」
——引自海明威《死在午後》(Death in the Afternoon)

一九九三年,好萊塢大導演羅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已於二○○六年去世)拍了一部叫做 Short Cuts 的電影,雖然莫名其妙地被台灣片商翻譯成《銀色.性.男女》(可以看到小勞勃.道尼成為「鋼鐵人」之前的青澀模樣!),但從原文不難了解那是一部由許多故事湊起來的電影,而且阿特曼的故事就是取材自當代美國短篇小說名家瑞蒙.卡佛。隔年,時報出版社翻譯出了阿特曼為這電影編的一本卡佛故事集,書名還是叫做 Short Cuts ,中譯本受電影影響,取名為《浮世男女 》(已絕版)。把這本故事集中譯本翻開一看,我就手不釋卷了,內心納悶卡佛為什麼可以把那些小人物寫得那麼絕?

為小人物說話

無論是〈鄰居〉裡面那一對幫鄰居照顧房子的無趣夫妻,或是〈他們不是妳的丈夫〉裡面失業的魯蛇丈夫,還有〈告訴那些娘兒們我們去了〉那兩個一起犯下性暴力重罪的好朋友,都被寫得如此真實。我想,描寫平凡的人生,也是一種本事吧?而且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他自己也經歷過,且看他在本書的〈火〉裡面細數自己做過哪些瑣碎的零工:「在鋸木廠待過,也當過大樓管理員,送貨員,在加油站打工,在庫房打掃……只要說得出的,我都幹過。

有一年夏天,在加州的阿克塔 —— 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為了養家活口,白天的時間都在採鬱金香;晚上在餐館打烊之後,我還到一間得來速餐廳做內勤和清理停車場的工作。有一次我甚至考慮應徵收帳員……」。卡佛在這本書裡面,雖然並不是很有系統的,但多少也交代出自己的生平與他短篇小說書寫之關係,值得我們細細體會。

爛酒鬼卡佛

卡佛大約在不到三十歲就染上了酒癮,據說他到愛荷華大學的愛荷華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有趣的是,此時台灣小說家白先勇也在這裡求學,他們曾在校園裡擦肩而過嗎?)講學時,喝酒比寫東西的時間還多。卡佛所寫的以酗酒為主題的故事,或許因為他自己也曾是酒鬼,寫來特別真摯,就寫實與抒情而言都屬上乘之作。

例如,《需要我的時候給個電話》裡面的〈柴火〉(”Kindling”; 這篇作品在他去世十一年後才於一九九九年被《君子》[Esquire]雜誌刊登出來,於隔年幫他奪得第六座歐亨利短篇小說獎),還有《大教堂 》裡〈謝夫的房子〉(”Chef’s House”)與〈我在這裡打電話〉(”Where I’m Calling from”),都是以爛酒鬼為主角。

特別是〈我在這裡打電話〉這一篇以戒酒中心為場景的故事精確地描繪了酒精中毒者酒癮發作的過程,輕則身體不自主顫抖,重則倒地後全身抽搐,非常寫實,更有趣的是中心裡那些酒鬼之間具有一種界於獄友與朋友之間的微妙關係——沒有像卡佛一樣住過戒酒中心,誰寫得出這種故事?在這本書裡面也是,讀者會覺得他動不動就提起自己是個爛酒鬼的往事,例如〈父親的一生〉講他的酒鬼老爸,也講他自己酗酒的往事。

比較特別的是〈友誼〉:他藉由一張照片懷念自己的兩個作家朋友(理查.福特[Richard Ford]和托比亞斯.沃爾夫[Tobias Wolff]),而且提及他們是他在一九七七年戒酒不久之後認識的朋友,讓他特別珍惜,理由或許就是他在酗酒與戒酒時曾經失去過太多朋友。

卡佛論小說書寫

在美國文壇,儘管卡佛不喜歡,但他向來被視為所謂「極簡主義」(Minimalism)的代表人物之一。(在本書的〈關於當代小說〉裡,他曾說所謂「極簡主義」與「極繁主義」的爭論,還不夠讓人厭煩嗎?)但到底什麼是「極簡主義」?本書的〈談寫作〉或許是解答這問題的最重要憑據:簡單來講,首先就是能把自己的見解「信達雅的訴諸文字」(”give artistic expression”)。他還引用美國詩人龐德的話:「敘事的基本精確度是寫作第一也是『唯一』的道德」。

其次是不用「招式」(trick)或「噱頭」(gimmick),只有想要遮遮掩掩的人才會用那種東西。他對所謂「實驗性」的作品可謂深惡痛絕,如果是純屬跟風而非創新的「實驗性」,就是一張「愚蠢或模仿的證照」,也是一張「存心霸凌讀者、疏離讀者的證照」。還有,卡佛對於細節甚是看重,他一方面引用蘇聯作家伊薩克.巴別爾(Isaac Babel)的話,「沒有一件利器能比一個位置得當的句號更具殺傷力」,另一方面到了〈談修改〉一文也提醒大家修改有多重要。

如此看來,所謂「極簡」其實只是結果(文字成品)簡單,過程卻有許多必要原則需堅守。對這方面有興趣的讀者,另外還可以參考〈星星導航〉、〈所有跟我相關的〉與〈有前因和後果的小說〉,〈關於當代小說〉裡面他也討論了美國短篇小說蓬勃發展的現象。順帶一提,知名美國文學期刊《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小說藝術系列」(the art of fiction)的第七十六號,就是該社於一九八一到八二年之間多次與卡佛的訪談結果,其中關於小說藝術的各個面向都談得很細,頗有參考價值。

誰影響卡佛最深?

在〈火〉裡面,卡佛論及對他寫作生涯影響最大的人,首推他的女兒與兒子:他堅持這並非虛言,畢竟就是因為必須帶小孩他才會選擇以短篇故事為創作文類,避開需要長時間專心的長篇小說。但如果真的談到「文學影響」,除了這本書裡面屢屢提及的俄國短篇故事作家契訶夫(Chekhov)之外,應該首推他的老師約翰.加德納(John Gardner)。

加德納的名氣當然不及他的學生卡佛那麼響亮,但是加德納在加州契科市州立大學(Chico State University)任教時,非常照顧卡佛這個只小他五歲的學生(卡佛年紀輕輕就結了婚,大學讀到二十五歲才畢業),我想最重要的是卡佛透過他學會了「小說家的思維方式」(比方說上述對於文字精確性的要求,加德納的「龜毛」絕對不輸卡佛)。

加德納於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四日因為騎哈雷機車發生交通意外而去世,享年僅僅四十九歲,卡佛負責把他留下來的遺稿整理出版,就是《大師的小說強迫症》(On Becoming a Novelist)一書:這本書裡面的〈約翰.加德納:作家老師〉其實就是《大師的小說強迫症》的序言,裡面提及與加德納討論作品的往事,還有加德納體諒他沒地方創作,甚至把自己的研究室借給他,師生之間的情誼深厚表露無遺。

另一位在本書出現頻率最高的作家,則是海明威。卡佛曾經在上述《巴黎評論》的訪談中坦承自己受到海明威許多早期故事的影響,例如〈雨中的貓〉、〈士兵之家〉與〈大雙心河〉等等(這幾篇都是海明威第一本故事集《我們的時代 》[In Our Time]裡的作品)。

至於在本書〈成年,崩潰〉一文中(這是他為海明威的兩本傳記寫的書評,刊登在《紐約時報書評》[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上),卡佛更是表示自己因為看到報上誤傳的海明威死訊才初次決定要當個作家,還認為海明威的作品是如此「清澈、明朗、純粹;彷彿有一種貼身的交流,當你的手指在翻動書頁的時候,當你的眼睛在接收那些文字的時候,你的腦子自然的開始想像,開始體會文句中的意象」。另外我想提醒讀者的是,海明威的創作強調「電報體」與「冰山理論」,兩者的文字表現都必須建立在簡單精確的基礎上,這與卡佛的「極簡主義」不能說沒有相通之處。

卡佛的天使:女詩人黛絲

卡佛雖然是因為長年抽菸而於五十歲就因肺癌病逝,但在他快要四十歲那幾年酗酒已經到了常常喝得失去意識的地步,他也發現自己如果不改變人生,很快就會喝到把老命丟掉,於是在一九七七年他三十九歲時把酒戒掉,之後便認識了他的新任繆思女神,女詩人黛絲.蓋拉格(Tess Gallagher),一九七九年兩人開始同居,到一九八二年他就與元配瑪莉安.柏克(Maryann Burk)離婚。

可惜的是,卡佛於一九八八年跟蓋拉格結婚才六個禮拜就與世長辭了。在這本書裡,卡佛除了暢談他與黛絲共同創作那一本以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為主角的劇本,也提及他寫詩作〈致黛絲〉時的心情:對於黛絲能夠走進他的生命(他們倆是在一個寫作研討會上相識的),他說他充滿感激,也希望那首詩可以感動她,感動讀者。

黛絲不僅非常了解卡佛與他的作品(卡佛說,他的作品出版前都會先給她看過﹚,他們倆在他戒酒五個月後相識,也許是他從此再也沒有染上酒癮的主要原因。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卡佛去世將近三十年的今天,高齡七十二歲的黛絲仍然守護著卡佛留下來的文學遺產,無論他生前或死後,黛絲都是他的守護天使。

本文介紹:
叫我自己親愛的:瑞蒙.卡佛談寫作》。本書作者/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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