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夜透 紫

托共主之福,村民每次收割都會抽出一點送給我,說是給射日英雄的禮物,所以我和妻子基本上不愁吃用。但我照樣外出打獵,嫦兒也照樣織布、養小雞小兔。我們只想像對普通夫妻般白頭到老,當然,如果能生幾個小孩就更好了。

可是老天爺好像有意玩弄我們。我有時會想,是不是昊天上帝還在氣我射下了金烏,所以不肯給我孩子呢?

就算如此,我跟嫦兒還是活得很幸福。

沒有兒女,我就收了一個叫逢蒙的少年人當徒弟,他是個很有志氣的小傢伙,我忙著把所知道的都教導他。

我想要教他法術,他卻半點也不懂,摸不著頭腦。我想,可能因為我曾服用過那種月亮上的桂樹枝才有緣學會吧,一般人也許是無法學懂的,便沒再教他法術,只專心教他射箭。

有一天,我帶著他去到一座叫崑崙的山。那裡有一點危險,因為我相信逢蒙是時候面對一點挑戰了。我想他狩獵一頭大老虎,當然我會一直跟著他。

從上山開始,尋找老虎的糞便和腳印,小心跟蹤,他把我所教的都用出來,我很高興。最後他抓到了老虎在山溪喝水的機會,拉開弓,瞄準了牠的眼睛。

姿勢很好。

箭射出,我皺了皺眉。果然,那支箭只射中了老虎的前腿。老虎怒吼著朝他躲藏的位置撲過去。逢蒙急得胡亂射出數箭,雖然都命中了老虎的身軀,但沒能做成致命傷。眼看牠就要撲到逢蒙身上,我立即射出一箭,那箭貫穿了老虎的喉嚨,左入右出,牠向著發出驚叫的少年人身上倒下去。

逢蒙被我從老虎屍體身下拉出來的時候,嚇得臉上一陣青,卻很不甘心地啐了一聲。

「我哪裡出錯?明明都射中了,為什麼我沒法殺死這頭畜牲!」他生氣地踢了虎屍一下。

「你第一箭很準,但不夠快,所以老虎聽到聲音就及時避過了。之後的數箭卻急著快射,欠缺勁道。」我翻過虎屍,「你看,箭頭才僅僅穿過毛皮而已。」

他不服氣地蹲下來檢查成果,摸了摸我射那箭的傷口。

「師父,你倒教教我怎樣才能射出這麼厲害的箭吧!別說我們東夷了,共主手下的勇士,也沒人能像你這樣獵老虎的。」

我哈哈大笑。

「老虎皮射出這麼多洞,拿去市集,換不了好東西。於是練習再練習,練到虎皮能換到很多好東西為止。」

我們把老虎綁在木條上,要把牠抬回家。但就在這時候,天空突然大放彩光。

我頓時心裡一驚,又再想起幾乎遺忘的經歷。抬頭一看,果然是神仙的七色彩雲!

山上明明有很多高大的樹木,但房子那麼大的彩雲還是不知道怎樣就穿過重重樹木,飄落在我們面前。在七彩的光華中,一道白影翩然而出。那俊美年青的容貌,身上穿的青藍白衣,還是跟我幾年前見過的完全一樣。

「吳剛神仙!」

我朝他叫了起來,連忙下拜。逢蒙卻呆若木雞地站在我背後。

「很久不見了,平羿,你看起來復原得很好啊。」他伸手把我拉起來,「你替我們消滅了為禍的妖魔,太一君派我來感謝你。」

「實不敢當!你們救回我一命,我也不知道怎麼感謝。」我驚訝地說:「只要上天能有日月交替,讓我們老老實實地生活就夠了。」

吳剛一笑,身後的彩雲又走出了另一團白影。我起初以為是太一君,但白影走近我們時,我們才看清楚那是一頭四腳行走的白老虎,只是這白虎的頭上竟長著一副容貌姣好的女人臉,還有跟身軀一樣白的長長頭髮。

《山海經‧大荒西經》
西海之中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有人戴稱,虎齒,有尾,穴處,名曰西王母。

逢蒙嚇得大叫起來,而且轉身就想逃。我把他拉住,急道:「不用怕,他們是神仙,不是妖魔!」

吳剛笑了起來,輕撫那人臉老虎的頭,說:「這是神仙的寵物……也就是神獸,叫西王母。」

西王母張開嘴巴,口裡含著兩顆小小的紅色玉珠。

「平羿,你真是非常幸運。太一君要賞你不死藥,只要吞服這顆丸子就可以成仙了。」

我連忙搖手。

「羿從沒想過要成仙,只求與妻子同偕白首就夠了。」

「太一君早就料到你愛妻情切,你沒看到有兩顆不死藥嗎?你跟妻子一人吃一顆,便可雙雙成仙,脫離人間疾苦,雙愛到千生千世。」

聽到神仙的說話,我猶疑起來。

人總要死的,我不怕死,卻很害怕比嫦兒先走一步遺下她孤單一個。而且,雖然我對做神仙沒興趣,但要是嫦兒當上仙女,她便能一直保持現在美麗的樣子,又不必害怕生病受苦。我們一起變成神仙的話,就算沒有兒女也沒關係了。

想來好像也不錯啊。

「你姑且收下,要不要服用,你倆再慢慢決定。」

他看見我好像還在猶疑,笑說:「不死藥可不是凡人可以隨便得到的寶物,只賜給心無歪念的勇士。你若能從神獸口中取得,就證明你是真正的勇士。」

我望看那頭叫西王母的神獸的嘴巴,雖是女人臉,利齒卻像老虎。一口合起來的話,手掌就沒了。

「師、師傅……」

逢蒙哆嗦著小聲勸阻我。

「放心,沒事的。」

我挺起胸膛,把手伸進西王母的口中。牠那對女人似的眼睛恍惚地望著我,從喉嚨發出哀叫似的聲音。我小心地把手退出來,順利地取得了不死藥。

拿在手中我才發覺,兩顆丸子放在一個摸得到卻看得穿的小布袋裡,真是神奇。

「謝謝神仙的賞賜……請問我應該怎樣拜祭你們才對呢?」

吳剛神仙臉上浮起我不能理解的微笑。

「隨你們喜歡。倒是假扮水神的那頭共工妖魔,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在最後關頭逃走了。如今大概潛伏在人間某處,將來或會再為禍人間吧。也許還會找你報仇。」

我愕然,連忙抱拳道:「羿若再見那妖魔,定必將牠消滅!」

吳剛神仙狀甚滿意地點點頭。

「記著,這兩顆不死藥只賜給你和妻子,千萬別交給其他人。」

他再三交代之後,便和西王母一起回到七彩光雲裡,然後昇天離開。

「神、神仙!是神仙!真真真真真的是神仙啊!」逢蒙這才放膽大叫起來,把我逗笑了。

結果,當日我和逢蒙抬著獵到的老虎下山,無端又多了兩顆不死藥。一路走來,我想來想去還是不知道要不要吃,不禁煩惱。逢蒙見我不作聲,也不敢多作聲。

回家後,我馬上把這件奇事告訴嫦兒。嫦兒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向聰慧的她也有猶疑不決的時候。

我們並肩坐在草席上,望著兩顆晶瑩得像美玉的不死藥,在夜裡它們就像會發光似的。

「一起成仙不好嗎?」我笑說。

「我們現在也活得很好啊。而且,以前我就說過了……神仙和妖魔的事,我們凡人最好不要去管。」

「那我們把藥丸還給太一君好了。」

「不過……」嫦兒含羞地笑說,「其實呢,我在月宮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很多天上人間的事。太一君都會很和善地告訴我。」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她從小到大都很聰明,難得有神仙可以回答她的問題,她又怎會忍得住不問?

「神仙把你送回人間的時候,你有看到嗎?」她忽然問我。

「看到什麼?」

「天地是圓的!」嫦兒興奮地說,「伏羲說是天圓地方,誰想到天地是圓的呢?」

我回想起吳剛帶著我駕七色彩雲返回人間的情況。

「難道那顆藍白色的大寶珠就是人間嗎?」我歪著頭,怪道:「地是圓的話,離開頂上太遠,不就會越來越斜,往下滑掉到不知哪裡去了?」

嫦兒調皮地笑了起來。

「我當然也問了,原來萬物的氣都往下沉,我們以為是往下,其實是天地的中心。所以不管我們怎麼跳,還是會往地掉下來。」她一邊說,一邊在藥丸上比手勢解釋。

「我還是不明白,若地是圓的,我們在下面的時候不就頭上腳下了?」

我努力地在腦海裡想像地是圓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她看見我緊緊地皺起眉頭,便咯咯地笑了起來。

「所以啊,如果成為神仙,就能夠通曉天地奧秘了嗎?這樣的話,當神仙好像也不錯。」

「那我們就當神仙好了。」

「但是……長生不老,看著所有我們認識的人都死去,又好像很可怕……」

「那我們還是不要當神仙了。」

「哎呀,羿哥哥!」嫦兒嬌嗔地說:「別要人家說什麼都好,你自己也出個主意嘛!」

「嫦兒說怎樣就怎樣。」我搔搔頭。

「人家才正想說羿哥哥想怎樣,嫦兒就怎樣呢!」

我們互相調笑了一番,把不死藥包起來放在一個陶器裡,埋在坐席的地下,就去睡覺了。成仙什麼的,將來再說吧。

※ ※ ※

過了幾天,我都快把這件事忘記了。嫦兒和弟子忙著把獵到的大老虎剝皮拆骨,我把虎皮虎肉虎骨帶去市集以物易物,便又帶著逢蒙去打獵。

那天,當我清洗完打獵的工具回家,一進去就看到嫦兒翻開了地板,把不死藥的紅色丸子從陶器取了出來,仔細看著。

「丸子……怎麼了?」

我的聲音好像把她嚇了一跳。

「啊,沒什麼。」她慌忙把藥丸再包起來,重新藏好,「我在想會不會不見了,所以拿出來看看罷。」

「好端端的藏在家裡怎會不見呢?」

「我只是擔心可能會有地鼠和蟲蟻偷偷咬了去。」

「丸子放在那個神奇的布袋裡,蟲蟻又怎能打開?」

她淺淺地一笑:「倒也是,我想多了吧。」

在這之後,嫦兒就開始有點神不守舍。

我好幾次叫她一起去市集,她都說要留在家,讓我自己去。而且嫦兒常常有意無意地向我問起逢蒙的行踪,問我他最近都做什麼。

我總覺得嫦兒好像很在意逢蒙,最近她的眼睛老是往這少年人身上看,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逢蒙也很可疑。有幾次他托詞生病沒去狩獵,後來卻有人告訴我,在那些日子見到逢蒙在我家附近。

有一天,應該是我單獨上山狩獵的日子。我卻偷偷折返在我們的房子附近躲藏起來,沒多久,我真的見到逢蒙走進我們的家!

原來是真的,我不在的時候,他偷偷來找嫦兒……

我一邊胡思亂想著他們在家裡做什麼,想要衝進去,又不敢衝進去。我只感到內心隱隱作痛……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看到逢蒙從我家裡走出來。

「說好了……不要告訴師傅。」

我聽見他臨離開前回頭對屋內的人這麼說。

還有什麼事是他要嫦兒不要告訴我的?

我沒有進屋裡去,我轉身,衝進了樹林。因為我太憤怒了,我衝進樹林,對著樹木和石頭拳打腳踢,直到手腳都傷了,怒火消減了一些,才頹然地回家。

「今天……有沒有人來過?」

嫦兒聽見我的問題怔了怔,才說:「沒有,我整天都在家織布。沒有人來過。」

她看見我手腳上的傷,有點擔心,伸手想幫我清洗。

「不用了,皮外傷,一點也不痛。」

我轉身就躺下,不再理她。

「沒關係的……明天一定會找到獵物。」

我聽見她這麼說,她還以為我是沒獵到東西心情不好!

我很傷心,很難過,我真不敢相信,嫦兒她竟然向我說謊了!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何要瞞騙我?

逢蒙這個年輕人不壞,如果嫦兒真的愛上了他,我不會怨恨他們,只管告訴我就是了,難道她擔心我會傷害他們嗎?我討厭被人欺騙,但讓我更感痛苦的,是嫦兒她不能相信我,她不相信我會為了她快樂而讓她改嫁,如果她真的愛上了逢蒙的話,只要她快樂……

可是為何要偷偷摸摸,欺騙我?

「羿哥哥,不如……我們把不死藥貢獻給共主吧。」她突然開口。

「為什麼?」我皺了皺眉。

「如果我們不吃,藏在家裡不安全。就像神弓一樣,供獻給共主,讓放勳保管好了。」

「神仙說過不可以給其他人。」

「但放勳是個聖人啊。」

「神仙說不可以給其他人!」我大聲叫了起來,把她嚇了一跳。我只好低聲說:「明天……再讓我想想。」

我背著她假裝入睡,不想看見她的臉。

為什麼她會突然想我交出不死藥呢?

難道他們想騙走我的不死藥,二人雙雙吃下成仙?在猜疑和嫉妒之中,我不由得產生了這種想法。竟是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我心裡悲憤莫名,嫦兒怎麼可以這樣背叛我呢?

我一夜難眠,卻假裝睡著。及至半夜,我感到睡在我身邊的妻子偷偷起來,聽著她躡手躡足的腳步聲,我知道她匆匆走出了屋外。

我連忙坐了起來,她難道會趁我睡著的時候去見情郎?

我心中滿是不明白、失望和憤恨。我突然想到絕對不能把不死藥交給他們,就連忙從地下把陶器取出,發覺兩顆紅玉藥丸還在。在那一瞬間,我自作聰明地作了個決定——我把不死藥藏在身上,抓了兩顆石頭放回去。然後我躺下來繼續裝睡。

沒多久,我聽到了有小跑步進入屋裡的聲音。獵人的耳朵怎可能連自己妻子的腳步聲都認不出?嫦兒回來了。

我偷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好像很匆忙,焦急地把藏在地下的陶器取出,當她發現裡面只有兩顆石頭,便吃驚得倒抽了一口氣。

「仙藥……在我這裡。」

我站了起來,從懷裡拿出兩顆不死藥。

她驚奇地望著我,滿臉害怕和緊張。她望向我手上的丸子,急忙叫道:「不能吃!」

「為什麼?因為妳和逢蒙要吃嗎?」我胸腔傷悲和憤怒,「告訴我,是那小子教唆妳的,對吧?嫦兒!是他逼妳這麼做的吧?」

「你誤會了!羿哥哥,快把藥給我——」

「我就是吃了也不給你們!」我氣憤地放話,假裝要撕破布袋吞吃。但其實我只是想嚇她,並沒有打算真的吃下去。

哪知她大吃一驚,二話不說就衝進我懷裡,伸手來搶。論身手敏捷她當然不及我快,但我壓根兒沒想到她真的敢搶,竟被她一手搶去了。

這麼看來,她是真的硬了心要幫逢蒙搶走仙藥。我勃然大怒,伸手抓住她,把她撲倒,要把藥搶回來。嬌小的嫦兒怎可能敵得過我?力氣相差太遠,她被我壓住,情急之下,她竟然張口把兩顆藥丸都放進口裡吞了!

「妳……妳!」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推開了她。我大受打擊,哽咽著說:「妳就這麼恨我,情願獨自成仙也不要跟我一起?」

嫦兒伏在地上哭起來,她滿臉是淚地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

「因為……這兩顆不是仙藥……是毒藥……」

她突然痛苦地呻吟起來,全身痙攣、發抖,皮膚漸漸失去紅潤的血色,變成怪異的橘黃色。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急忙跪在她身邊,把她抱起來。

「毒?為什麼會是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逢蒙……是共工……」聽到嫦兒氣若遊絲地吞出這句話,我如遭雷轟。「他把藥丸……換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起初……以為他只是想偷……教訓了他,他說知錯……求我不要告訴你……」

我全身顫抖,原來白天我聽見逢蒙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但是剛才……吳剛神仙在夢裡告訴我……共工……附身在逢蒙身上,他……已經把藥丸換成毒藥……還說屋外有他來過的證據……」

她露出虛弱苦澀的笑容,臉面也變成又黃又白的,嘴唇變得像牙齒一樣白,非常恐怖。

「羿哥哥……嫦兒今生今世只愛你一人,羿哥哥就是嫦兒唯一的夫君……羿哥哥……為何不信嫦兒……」

我這個大蠢材,我竟然誤會他們有姦情!

我握住她的手。我可愛的妻子,身體越來越冰涼,全身變色,皮膚上長出一粒粒恐怖的疣子和疙瘩,變得越來越不像人。

「不要死!嫦兒!嫦兒!」

她再也不能回應我的叫喚,昏迷過去,臉上亦長出了很多疙瘩,鼻子收縮塌下去,整張美麗的臉好像被壓平了似的,變得非常恐怖醜陋。

烏黑的長髮,一大束一大束地脫落。

「不要!不要這樣!啊!啊——!」

我緊緊抱著她,悲憤莫名地大聲叫喊。我感到她還有心跳,還有呼吸。但是她動也不動,只有身軀漸漸變得越來越像妖怪。

「唉……果然還是來遲了。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聲音嚇了我一跳,抬頭,吳剛神仙就站在我面前。

「神仙大爺!求你!求你救嫦兒!你要我做什麼也可以!殺多少妖魔也可以!」

「先讓我看看。」

他伸手摸了摸嫦兒的額,她驀地睜開了眼睛。

那對溫柔水靈的黑眼睛不見了,取以代之的是兩顆暗綠色的怪異眼珠。

「我不是告訴了你藥丸是假的嗎?為什麼還要吃下去呢?」吳剛憐惜地問。

嫦兒暗綠色的眼睛流出了血一般的淚水。

「是我不好!神仙大爺!求你!求你救嫦兒!求你大發慈悲!求你大發慈悲!……」

我拼命蓋頭,蓋得額頭也破了流出血來。吳剛拉住我,嘆了口氣,說:「她吃了共工的毒藥,已經被妖氣入侵了,要救她也不是沒辦法,但我要把她帶到天上去。」

「能救她就好,我求你!」

吳剛把手按在嫦兒的手臂上,被他觸碰的部分,疙瘩消失了,皮膚再現出本來的健康顏色。但吳剛一把手掌移開,就變回蟾蜍似的皮膚。

「就算我能除去她的毒,把她變回人,她也不能住在人間了。她要住在充滿靈氣的地方才能保住人形,不至化為妖魔。」

「那要怎麼辦?」

「她要一直住在月宮。」

「我也跟她一起去!」

「很可惜,」吳剛搖了搖頭,「你失了不死藥,便失去當神仙的資格了。要把嫦兒帶到月宮去醫治,我也得勉強向太一君求情。為免世上多出一只妖魔,也許他會答應。但你……你讓共工偷去了不死藥,我還怎麼向太一君求情呢?」

「請你救嫦兒,只要她得救就行了!」

嫦兒虛弱地躺在我懷中,發出了一串怪異的聲音,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但我總覺得她好像在呼喚我的名字。

「但你們會永遠分開,這也可以嗎?」

「只要能救她就好。」我咬牙切齒地含著淚回答。

「那麼好吧。」吳剛抱起了我的妻子,「我會把她帶到月宮去,把她變成月亮仙子。雖然她不能重返人間,但成為仙女總比變成妖怪好多了。」

「謝謝你!謝謝神仙大爺大發善心!你的大恩我不會用一輩子回報!」

我只懂流淚拼命蓋頭。

吳剛神仙把嫦兒抱出屋外,我想了想,忽然叫住他。

「等等!」

我轉身從圈養小動物的地方抓了兩只白兔,放在一個竹籠裡交給吳剛。

「她很喜愛這兩隻兔子,我幾次要吃她都不捨得。我不能陪伴她左右,至少讓她帶這些小東西去月宮,行嗎?我怕她在月兒上寂寞……」

我說著就淚涕齊下。

「只是兔子的話……好吧。」神仙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於是我看著神仙抱著我的妻子走進了七色彩雲,在夜空中飛升,沒多久便化成一絲煙霧消失在月亮的光芒中。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嫦兒。

黑夜又回復寂靜,一切好像夢境一樣。我恍恍惚惚地走向屋子後方,忽然看見屋後有一個地洞,大小只夠讓小孩鑽進去。洞穴斜斜地向下,似乎通往我家下方……

我頓時想起嫦兒剛才說的話。

共工附身在逢蒙身上,那個身體像蛇的妖怪——

我心裡絕望悲傷的感覺,立時換成滿腔怒火。

「共工!」

我仰天大叫,衝進屋裡抓起弓箭就往逢蒙的住處跑去。哪知還在半路,我就在河邊遇上他。深夜裡,他行色匆匆,手上亦帶著弓箭和刀,他看見我似乎有一點驚訝,但並不很吃驚。

「女人就是守不了秘密。師父,看你殺氣騰騰的,不會是想要殺了我吧?」青年揚起嘴角,笑嘻嘻地說。

「快現出原形來!共工!你竟然附身在人類身上來謀害我和嫦兒!你這頭罪該萬死的妖魔!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我憤怒地大叫著拉開了弓,瞄準了他。

「共工……?啊,原來這樣,原來你知道了。」他忽然狡猾地笑了起來,「是的,我就是共工!不附身在你的弟子身上又怎麼接近你們呢?」

「你這頭卑鄙的妖魔!趕快現出原形!」我怒吼。

他露出我從沒見過的陰森表情,也朝我拉開了弓箭。

「把無辜的弟子殺死也沒所謂嗎?我只是附身在逢蒙身上。師傅,你下得了手?」他冷笑著望向我:「那我要射了。」

我們同時放箭。

盛怒的我,射出的箭勁道十足,射斷了兩三根樹枝才結結實實地插在樹幹上。我的箭擦過逢蒙的臉頰,射偏了。

他的箭,就像我以前教訓過他的,勁道不足,卻射中了我的心臟。

而他也汲取了我的教訓,馬上朝相同的位置再補上第二和第三支箭。

我倒下了。

血從胸口像泉水般流出,逢蒙走過來,蹲在我旁邊,笑說:「師父,你的確是個英雄,卻是個很笨的英雄。難得有不死藥你卻不吃,那就給我吧。你一死,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弓箭手,不,是弓箭之神!」

「放過……逢蒙……」我一張口就吐出鮮血。

「共工」哈哈大笑起來。

「你真的好笨!你還不明白嗎?我騙你的啦!算了。你就安心去死吧,我會繼承你的一切。師娘是個美人兒,我會好好照顧師娘的,嘿嘿。」

他說罷,便朝著我家的方向走遠了。

等等……

他……是共工?不是共工?

我全身動彈不得,躺在地上,定定地望著天上的月亮。

原來今晚是月圓啊。

夜空中的月亮真的很美,本來更美,都怪我把它射壞了,弄出了許多疙瘩。

世人都叫我做英雄,但我卻總是做錯事。

嫦兒……沒有你在身邊,魯妄的我一定會做錯很多事啊……

對,也許我死了還不會害人。

我一直望著天上的月亮,漸漸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心跳聲,呼吸也停止了。

我死了嗎?

我想大概是吧。死亡就是這樣的嗎?

就像睡著似的,腦海漸漸變得一片空白。

《淮南子‧覽冥訓》
羿請不死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靈憲》
姮娥遂托身於月,是為蟾蜍。

《孟子》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

※ 本文摘自《后羿追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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