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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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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董啟章

文學不是作者自己的事。這不只適用於那些介入社會型的作家。任何人只要涉入文學的領域,就必須意識到那不是自己一個人的遊戲。這跟題材並無必然關係,當中並不是寫自己和寫社會的分別。作家可以很偏狹地寫社會性題材,也可以很開闊地寫個人的體驗。卡夫卡可謂非常個人化的作家,跟批判社會的寫實主義大相逕庭,但沒有人會說卡夫卡自我沉溺。卡夫卡的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

文學的自我中心起源於十八、九世紀的浪漫主義,那也是現代社會個人主義冒現的時代。文學變成了自我和社會劃清界線的方式。在原初的情境下這可以視為對社會的反叛和對抗,但在我們的時代這種對抗已經失效。它的失效既源於社會環境的轉變(文學能量的總體衰減,文學功能的日遭侵蝕),也源於浪漫主義向內退縮的先天缺失。

在今天,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的界線的模糊化,無助於恢復文學的公共性。寫日記是一件私人的事,寫 blog 卻好像是一件公開的事。可是把私事寫在人人可以自由瀏覽的 blog 裡面,並不自動把寫 blog 的行為變成公共行動。它只是一種「公開」的行為,但卻沒有「公共」的意義。所以,所謂界線的模糊可能其實只是公共領域的削弱,並且日漸被類近而本質上絕不相同的「公開」行為所取代。

讓我今天來界定文學,我不會用個性化的表達和語言的藝術性為標準。在不放棄個性和藝術的前提下,我們要有跨越自我的準備。不論以任何形式和利用任何載體,當一個寫作者意識到這一點,並且嘗試去重建自己和世界的關係,他就真正進入了文學。

文學不是讀者的事,也不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事。我們活在一個以消費行為取代一切行動的時代,也即是一個以市場價值為一切價值的時代。讀者不再是活生生存在的獨特的個體,而只是抽象化的一堆數字,一堆銷售金額。

我們常常聽到「要照顧讀者需要」的論調,要求作家因應市場調整寫作方向。文學的沒落於是被歸因為追不上時代的步伐,為一批冥頑不靈的孤芳自賞的文人自招的結果。實情是,真正的讀者已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消費者只懂購買而不懂閱讀。於是有人又提出要先教育和培養讀者,但要這樣做我們必須先向讀者提供一些既有吸引力又容易入門的東西。如是者我們又必須投其所好,回到市場的運作邏輯裡去。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操作。

也許,狹義的寫作和閱讀的確發生在作者和讀者之間,但文學的意義卻遠超乎此。一個作者不能為讀者而寫,也不必向讀者負責。如果作者心中時刻有那麼的一個讀者向他做出這個或那個的要求,而他又順應那些要求去調整自己,他就會為自己設立許多不必也不應存在的關卡。我們當然也不應反過來陷入完全自我中心的迷障,以要求別人遷就自己的任性來寫作。事實上,「照顧」和「遷就」這些用語,無論用在作者還是讀者身上,也毫無意義,因為它們假設了一種日常生活的人際相處關係,而這種關係從來也不是作者和讀者之間的真實關係。所以,作者在寫作的時候不應以讀者為對象。作者面對的是世界。他只向世界負責。只有面對世界的,才是文學。

文學是所有人的事。這裡指的「所有人」,就真的是所有人,包括不讀文學的人,和不讀書的人。這個「所有人」不是指「市場」,也不是指消費和媒體社會中的「大眾」。我也不是說所有人也要一起來寫文學和讀文學。這是沒有可能也沒有必要的事。

「所有人」不必都來理會文學,文學卻不能不理會「所有人」。這是一個眼光、面向和胸懷的問題。這種把自己置放於所有人的回應之前的文學,就是一種負責任的文學。這個「所有人」可以是陀斯妥也夫斯基筆下的「所有人對所有人負責」的宗教情懷,也可以是漢娜‧阿倫特筆下的人類必然的眾數和共同的生存狀況。沒有一個人是孤立存在的,但所有人也不是以一致的狀態存在的。在彼此必然的差異中,人建立共同的生存空間,並且以互相交流和回應的方式共同生活其中。換言之,這是一個公共空間。真正的文學,既處在這個空間中,也參與建造和維繫這個空間。通過公共空間,文學跟所有人聯繫在一起。

文學是世界的事。文學,作為一種人為的語言製造物,是人類建造世界的方法之一。文學作為製作,甚至是行動,能以獨特的方式參與人類生存條件的建造。為世界的文學必然是公共性的,它必須面向眾數的他人;但文學也不可能全然是公共性的,它也必然具備自身私密和個性化的部分。所以,文學到了最終就是人在公共和私人領域之間出入的橋梁或通道。這橋梁或通道不會消除兩個領域之間應有的界線,但也不會把兩者互相隔離。它讓人在安全的保護下免於封閉,在開放的交流中免於失據。它既確立自我又承認他人。文學藉此而成為了世界。

在這樣的定義下,文學既是一個人的事,也是所有人的事。

(原刊《字花》第一八期﹝二○○九年三月﹞)

※ 本文摘自《在世界中寫作,為世界而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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