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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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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浩威

一位六十五歲左右的老榮民,自己來到精神科門診,他的要求很特殊,希望醫師幫他一個忙,想辦法讓他敢一個人待在屋子裡。

比起精神科其他種種疑難雜症,這個要求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既不會有任何傷害性的舉動,也不是什麼失控的情緒或感知,就僅僅是個人生活上的不方便。然而,就症狀本身而言,這實在太特殊了。

他說,當他單獨在家時,總是要整個人貼靠著牆壁才可以放心。我問他如果不這樣,他怕會發生什麼嗎?他猶豫了一下,有點靦腆,才喃喃說是怕不小心一回頭,就看見了鬼。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懊悔,急急又補充說,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很荒謬,就是忍不住地會害怕。

為什麼怕鬼?

鬼的傳說幾乎發生在每一個民族。在我們成長過程的某個階段,扮鬼嚇人是最刺激的遊戲。我們驚嚇著別人,但也同時被自己醞釀出來的氣氛所驚嚇。在這個遊戲效果最讓人過癮的階段,也是我們特別害怕鬼的時候。尤其在看得見的世界裡僅僅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存在時,伴隨著鬼的恐怖想像,必然就隨之而來。

心理學家說,這樣的害怕是來自人們對世界認知的成長。因為知道了有自我和外在世界的差異,因為認識了母親之外還有其他不可預測的外在世界,我們開始懂得害怕孤獨,害怕黑暗,也同時害怕其他不可知的存在。而鬼的觀念,正是隨之湧現的象徵。

然而,對一位歷盡風霜的老年人而言,這種童年過程的驚駭,為何到現在才想要求醫?

這是十年前的案例,但我印象太深刻了,他的表情仍歷歷在目。

隨著治療過程的會談,他才娓娓道出自己成長的經驗。一位大戶人家的獨生子弟,陷在大陸不安的局勢裡,遲遲才發覺成長過程無所不在的孤獨。剛好學校裡正在招募青年軍,他因為這種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害怕,而特別喜歡團體生活,就不顧家人的反對而入伍了。後來來到台灣,退伍結婚生子,一直都不曾孤單過。直到來門診前些年,太太迷上了宗教而天天晚上往外跑;這一年,最後一個女兒終於也嫁了。他開始經常找不到伴而被迫要面對孤獨,關於鬼的恐怖念頭也就越是揮之不去。

一個年老的男人,一個隱藏了半個世紀以上的祕密,竟然連相處半生的至親,譬如妻子,也全然不知道。遺憾的是,我們沒機會進一步瞭解他的童年,沒法知道在這樣的大戶人家裡,重重的庭院和來往的親族裡,是誰哺育了他,又是誰讓他隨時提心吊膽的。

依戀與分離交織一生

在嬰兒成長的過程,依戀(attachment)成為一種正常的狀態。精神分析師兼小兒科醫師溫尼考特(D. W. Winnicott)曾經說過:「沒有所謂一個嬰兒這一回事。」(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他所指的是,嬰兒是不可能成為一個完整的獨立單位的。嬰兒的存在,是永遠和母親合為一體的。

如果我們腦海中浮現一幅景象,裡面有一個嬰兒,必然有一雙撫抱的手臂,或是一張睜大眼睛注視的母親臉龐;至少,從嬰兒的眼神,我們也可以判斷有著另一個親近的人正看著他。這就是依附,是依戀。

當然,依戀的關係不是持續一輩子的。

隨著個體的成長,隨著他對外界安全的確定,安全的冒險和分離的過程也就同時發生。只不過,遺憾的是,這樣的分離通常都沒法恰如其時,永遠不是太早就是太晚。

過早或者過於快速的分離過程,也就成為另一種失落。心理學者拉札魯斯表示:「寂寞、傷慟和悲哀,都是失落的結果。」

知名的嬰兒行為學者兼精神分析師鮑比(John Bowlby),一生的研究即集中在人類行為裡的依戀、分離和失落。他說:「我們任何一個人,從搖籃到墳墓的一生,最快樂的事就是:一連串或長或短的出走,離開我們依戀對象所提供的安全基地,而構成的一生。」

這句話乍看有點弔詭,但也說明了為什麼寂寞對我們而言,往往是有時耽溺、有時恐懼的矛盾狀況。我們常常說:「愛讓我們窒息,又說:「寂寞會教人死亡」,其實就是這種「一連串或長或短的出走」。

出走,就是分離的過程,也就是孤獨的能力。然而,一輩子不是只有一次就決定的永遠出走或孤獨;而是不管每次時間多長,永遠都是暫時的出走。同樣的,在結束了一次出走以後,永遠都有依戀的對象(父母、愛情或其他親密關係)提供的安全而溫暖的歸宿。就這樣,一連串不斷的出走和歸宿所構成的一生,正是鮑比所講的「最快樂的事」。

只是我們太常強調獨立或出走。特別是在性別刻板印象的社會脈絡下,男性往往被過度強調要求獨立,寂寞的情緒往往就被視為負面的,代表著不夠男子氣概或是不夠成熟。

在台灣的男性文化裡,男性的孤獨是只能悲壯而不能寂寞的,是一種永遠放逐的選擇,而不允許尋找歸宿的。然而,女性的孤獨卻被描述成「閨怨」,是停留在「閨」這個隨時可轉變成為安全基地的空間裡,沒有任何的出走意圖。寂寞也就成為一種被歸類為女性特質的情緒,甚至是一種女性的美德。

培養獨處能力,為自己而活

來到精神科門診的這位老榮民,恐怕也是這種性別文化的受害者吧。在他童年時,也許因為是男孩,也就太早地結束了依戀的階段。他的出走是被迫的:一方面是家庭對他獨立的期待,另一方面則是社會對他男性角色的要求。對他而言,孤獨是一種永遠不知如何面對的處境,卻礙於身為男性的角色而不敢開口表示,只能逃到軍隊、逃到工作崗位、逃到男性同儕之間。直到有一天,年紀老去,工作的退休、友伴的死亡和兒女的離去,再次曝現了這個問題,對寂寞的無能也就轉化成另一種面貌,以怕鬼這樣的合法性理由,而出現在精神門診的行列裡。

這樣的問題,也就延伸出另一個議題了:孤獨是一種可恥嗎?

台灣原本是典型的華人文化社會,是習慣壓抑自己的情感的。

九○年代後,隨著《EQ》這本書的暢銷,每個人都開始注意到自己人際關係的處理能力了。「我是不是瞭解自己的情緒反應,我是不是能體會對方的感受?」這樣的思考,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新的道德標準。一時之間,寂寞變成一種羞於開口的情境了。

然而,正如鮑比的出走概念,溫尼考特也提出了「獨處能力」是成熟指標的說法。對他而言,所謂的獨處能力,也就是一個人對自我世界放心的程度。

在這個過度社會化的世界裡,我們總是太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了。「我這樣表現,是不是很丟臉?」「我這樣做,別人不知道怎麼想?」「我會不會不如人家?」別人的眼光成為我們生存的標準。到了最後,我們自己往往是為了迎合別人的期待而活著,而非為自己的人生或理想了。

佛洛姆(E.Fromm)指出了這一點,所以才寫了《為自己而活》。然而,要怎樣才能逃離別人的眼光,終於可以自在地為自己活呢?溫尼考特提出的「獨處能力」,剛巧與佛洛姆不約而同地指出了相近的方法,關於個人成熟或自我解放的管道。

寂寞可能化為各種面向,終究還是翻轉在依戀、分離和失落三者之間的變換。它應該不是一種價值判斷的標準,而是探索自我世界的一道門。史脫爾(A. Storr)承續了溫尼考特的觀念,將寂寞的正面意義,寫成了《孤獨》(八正文化,二○○九年)一書。

寂寞可恥嗎?也許,就像史脫爾《孤獨》一書的最後,引用了華滋華斯的詩作為結語,可以供我們稍稍停留思索的:

倉促的世界使我們
與較好的自己
分離太久,而且逐漸萎靡
厭倦世事,膩煩歡樂。此時
孤獨是多麼從容
多麼溫和

※ 本文摘自《憂鬱的醫生,想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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