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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正

我和夥伴們開的東南亞主題書店,位在台北著名的「緬甸街」附近和捷運南勢角站之間。緬甸街的正式名稱是華新街,招牌上寫著一個個圓圈構成的緬甸字,店裡販售台灣少見的食物,店裡的客人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語言。

我念的國中也在這一帶,下課時常常背著沉重的書包路過。去年書店剛開張時,我一度頗為懊惱,責怪自己怎麼從來沒發現這條街是緬甸街?難道我當年走路都沒抬頭看到那些緬甸字?

查了查才知道,哈,不是我的錯!原來我的國中時代太久遠,彼時的華新街尚未變身緬甸街。帶著緬甸字落腳台灣的遠方的人,雖然早在一九六○年代緬甸軍政府排華之後便陸續抵達台灣,但是,小店要一間一間開張營生、形成聚落,還得經過許多年的醞釀。一直到二○○八年,官方才在華新街口豎起「南洋觀光美食街」的牌樓。

弔詭的是,緬甸街上住的不是緬甸人,而是來自緬甸的華人。而且,在他們因為華人身分離開緬甸、來到「祖國」台灣之後,卻又不免懷念起緬甸。畢竟過去在緬甸長大、受緬甸教育,緬甸語流利但漢語生疏,認識緬甸字卻未必認識漢字,融入台灣社會並不容易。幸虧有了這條販售鄉愁的緬甸街,讓這群兩頭不靠岸的人稍稍靠岸歇息。

如今緬甸局勢轉趨開放,緬甸街上的人也不時返回舊地,尋覓商機。和他們聊天時,我常常被問到「有沒有去過緬甸呀?」「緬甸很好玩喔!很漂亮吶!」過往的流離與苦難,彷彿從未存在。

迷霧中的緬甸

想到緬甸,就會想到翁山蘇姬。對於「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來說,如果看過一本翁山蘇姬的傳記、吃過一碗魚湯麵,甚至曾經跟著旅行團跨越泰緬邊境,在緬甸邊境城市大奇力逛了兩個小時、拜了一間佛塔,大概就可以宣稱自己是緬甸通了。

緬甸當然不只如此。緬甸境內至少有一百三十五個彼此恩怨難解的民族,緬甸曾經是英國、中國與日本征伐廝殺的戰場,北部山區還有春風吹又生的馬幫與國民黨孤軍縱橫馳騁,最近數十年,更被軍政府的獨裁統治嚴密封鎖。如此的國度,隱匿了太多太多外界只能輾轉聽說的故事。即使故事裡有許多不合理、不合邏輯之處,也沒人能解釋。

這一切在翁山蘇姬出現之後,彷彿有了解決之道:盯著她就對了!我們的腦容量終究有限,無法掌握太多模糊、零碎,甚至彼此矛盾的訊息。

那年,長期旅居海外的翁山蘇姬返國探視病重的母親,恰巧遇上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慘烈的「八八八八民主運動」,民眾的積怨一次爆發,軍政府以血腥鎮壓回應。目睹這一切的翁山蘇姬決心承接重擔,組成全國民主聯盟,繼承她英年早逝的父親、緬甸國父翁山將軍的志業。

有了翁山蘇姬,此後的緬甸民主運動有了領導中心,而國際間對於緬甸的關切,也在一片迷霧中有了明確的觀察標的。但是,絕不可能是翁山蘇姬一個人單槍匹馬對抗軍政府,在她周圍,肯定有好多好多沒有名字的同志。

為無名英雄作傳

這本書的首要意義,即是替這些沒有名字的緬甸民主運動者作傳,一則填補我們對於緬甸缺漏的理解,一則戳破我們對於民主運動的浪漫想像。無奈的是,為了安全起見,這些「反抗者」在書中依然只有代號或假名,沒有真正的名字。也只能這樣了。

翁山蘇姬在這本書中是配角,故事裡的「男一」是阿偉,「男二」是尼哲。兩位男主角「明知自己是跑龍套的角色」,仍甘願承受著三餐不繼與特務騷擾跟監,如同螻蟻般在以翁山蘇姬為首的民主陣營周圍穿針引線、匍匐前進。也許是因為這樣壯烈的信念:「真正的犧牲是勇於隱身幕後。」

藉由作者的筆,跟著男一與男二,讀者可以看到反抗者無日無夜的拮据與掙扎,可以看到緬甸國內外反抗陣營的不同觀點與盤算,甚至可以看到反抗者之間的心機與思索:「大家不是因為消極而不參加某項運動,而是因為民運分子可能和他們對抗的制度一樣腐敗。」

書中用了極大的篇幅,敘述反抗者被跟監、被審問刑求的情境,也同時描繪了「好人」反抗者與「壞人」特務之間的互動。

例如阿偉發現被跟監之後,跳上公車想脫身,不料特務也緊跟著上了車。阿偉靈光一閃,「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會兒,然後傾身擠向前,把兩人份的車資塞到車掌手心」。不是賄賂,而是表達善意,因為阿偉知道,「負責跟蹤的特務和所有人一樣,薪水有限」。他還替特務著想:「不是因為他(特務)缺乏道德觀或勇氣,而是道德觀和勇氣敵不過『未能達成直屬上司要求的愧疚』。」

「每次尼哲坐計程車的時候,特務都會向他抱怨,好像沒有足夠的經費坐車跟著他到處跑是他的問題。有時候,他會因為好玩而坐公車,讓他們好過一點。」

從網咖被特務帶走的尼哲,知道自己得在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熬過不能吃喝、不能躺下睡覺、不斷被逼問打罵的四天四夜,直到他身心崩潰,出賣同志。這是例行程序。

此時的尼哲,只能以「面對自己的能力」這個最基本的武器來對抗。「佛陀的教誨用來因應日常生活中的打擊,從未比這更適當、更巧妙。尼哲在他被捕的那一剎那運用緬甸這片土地的智慧,從內心自我了斷。」「他怎麼殺我?我是個死人,他殺不了我。」

審訊者誘惑尼哲,要他與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切割,「走另一條路」。這時尼哲回答:「必須找另一條路的不是我,是你們。因為你們奉命行事,上面說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是照別人吩咐做,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尼哲的正氣凜然令人動容,但多數人並不能撐過獄中的嚴刑拷打。而在監獄之外,反抗者的日子也不好過:「(阿偉)遭受刑求、坐牢,多年無法和心愛的家人說話,甚至不能談戀愛—這些都是異議分子必須承受的後果—陰影在他的心裡慢慢發酵,成為侵蝕心靈的毒素,經常讓他覺得抗爭可能無法開花結果,而且看不到盡頭,這期間你可能淪為壞佛教徒、壞兒子、壞人。」

關於極權統治

我總以為,最厲害也最邪惡的統御之術是放縱。

在統治者擁有絕對優勢(例如武力)的前提下,其實放縱比較輕鬆,也更有效:放任被統治者嚷嚷,讓被統治者享受「網開一面」的自由,最好稍稍撥弄讓他們互相妒恨攻訐,製造動亂。一旦亂了,被統治者反倒會期待有人來主持公道管一管。這時,統治者再勉為其難地說,好吧好吧,我來管一管,是你們要我管的唷!

不過,也不是每一位統治者都有執行放縱策略的本事。除了要先確認自己的絕對優勢之外,還有心臟要很大顆,別老是大驚小怪;臉皮要夠厚,禁得起被吐口水及惡言相向。

過去的緬甸軍政府顯然一點都不願意放縱對境內異議人士嚴密監控。不過近年來,出現了戲劇性變化。

在軍政府首肯的選舉之下,翁山蘇姬及其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進入體制,民運人士也擁有出訪國外的行動自由,歐美國家則以放鬆經濟制裁來回應,冒險家與投資客更是迫不及待飛抵緬甸想淘金。然而在此同時,過往的冤屈尚未平反,新一波針對境內穆斯林族群的仇恨暴行卻已經展開。更可怕的是,軍政府這次不介入,而是放任激進佛教徒散播歧視言論,煽動暴民逞凶殺戮,「這批對佛教徒殘暴攻擊穆斯林的行為束手無策或毫無作為的安全部隊,過去鎮壓平民百姓卻毫不手軟」。

緬甸的老政治犯說:「大家說,我們已經能看到隧道口的光線,可是我們仍然在隧道裡。」緬甸真的要走出幽暗的隧道迎向光明了嗎?作者藉由書中主角阿偉的說法,給了非常不樂觀的答案:「全世界大致稱讚,緬甸的轉變代表從極權統治轉型的跡象。但在緬甸國內,根本看不到一個開端的結束,或者是一個結束的開端。」「比起大多數同胞,比起每天從西方國家(也包括台灣吧)搭飛機前來,興致勃勃來開公司和找商機的理想主義者,還有哈緬族,阿偉更能察覺到這一切有多容易土崩瓦解。」

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花了四年時間,「化身成牆上的蒼蠅默默觀察」隨時可能入獄的反抗者,記錄了六十三本筆記和數百小時的影音檔,終於寫出這本《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的史藍克,在書中扮演說書人的角色,以全知的第三人稱口吻,像是寄居在反抗者的腦子裡似的,一吋一吋地書寫他們在面對跟監、刑求、鬥爭時的心路歷程。

史藍克的行文雕琢講究,穿插著撲朔迷離的緬甸時局,加上時序忽前忽後的回憶與倒敘,讀起來頗為吃力。但是這樣的書寫,也的確映照出反抗者的處境,畢竟這是高強度壓力下的隱晦歷史,絕非舒舒坦坦娓娓道來的抒情故事。

而台灣人為什麼要讀這本書?因為我們要提醒自己,抗爭不總是像台灣現在這種嘉年華的形式,快快樂樂出門綁布條,平平安安回家看新聞。

緬甸不遠,在給予緬甸祝福的同時,也別忘了台灣歷史上不遠的殷鑑。如果不隨時警惕,台灣不見得不會回到過去的年代。

阿偉對於當前的緬甸局勢,給了這樣的警語:「最大的危害其實來自於無知。」這句話,放諸四海皆準,包括台灣。

本文摘自《緬甸: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者》推薦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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