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德魯.藍恩

夏洛克低著頭,從落地窗走進書房。他感到燥熱又尷尬,甚至意外覺得生氣,雖然他不確定是氣邁克羅夫特逮到他偷聽,還是氣自己被抓到。
他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面?」

「首先,」邁克羅夫特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我早知道你會在外頭。你的好奇心超乎常人,而近來一連串事件顯示,你不太在乎社會規範。其次,有股微風從落地窗的縫隙吹進來。你站在外頭時,雖然我看不到你,你的影子也沒有出現在窗前,你的身體卻阻擋了風。風聲停止超過幾秒後,我就猜測有東西擋住窗口了,而嫌犯理所當然就是你。」

夏洛克問道,「你生氣了嗎?」
邁克羅夫特回答,「當然沒有。」
「如果你哥哥真要生氣,」艾謬斯.克洛快活地說,「也是氣你不夠細心,讓太陽把你的影子投射到窗前陽臺上。」
「沒錯,」邁克羅夫特同意道,「假如你犯那種錯,就表示你對基礎幾何缺乏概念,又沒有能力預測你的動作會意外產生什麼結果。」
夏洛克抱怨道,「你在開我玩笑吧。」
「一點點而已。」邁克羅夫特承認,「而且完全出自好意。」他停了一下。「你聽到多少?」
夏洛克聳聳肩。「有個人從美國渡海到英格蘭來,你們認為他會構成威脅。喔,還有叫平克頓的一家人。」邁克羅夫特越過房間看向克洛,挑起一邊眉毛。克洛微微一笑。

「平克頓不是一家人,」他說,「雖然有時成員的關係就像家人一樣。平克頓國家偵探社是偵探和保鑣組成的公司。十二年前,亞倫.平克頓在芝加哥創立這家偵探社。他發現美國境內的鐵路公司不斷增加,卻無法防範搶劫、蓄意破壞和工會的反抗,於是亞倫將手下出租給鐵路公司,當作超級警察。「他們完全不受政府制度和法規控制。」邁克羅夫特喃喃說,「你知道嗎?你們以建國的民主原則為榮,卻老是喜歡創立無法究責的獨立機關。」

「你叫他『亞倫』,」夏洛克突然發現,「你認識他嗎?」

「阿倫.平克頓和我是老交情了。」克洛承認,「七年前,亞伯拉罕.林肯參加總統就職大典途中,我和阿倫一起偷偷帶他穿過巴爾的摩。南方人士打算在那兒暗殺林肯,不過平克頓偵探社受雇保護他,也順利讓他活著通過。之後我就斷斷續續擔任阿倫的顧問,雖然沒有正式領薪水,但有時他會付我顧問費。」

「林肯總統?」夏洛克的腦袋轉得飛快,「可是他不是─」

「喔,他們最後還是成功了。」克洛的臉色跟花崗岩一樣凝重。「巴爾的摩計畫後三年,有人在華盛頓朝林肯開了一槍,嚇得他的馬亂跳,也把他的帽子吹飛了。等他們找到帽子,才發現裡面有個彈孔,只差幾英吋就打中他了。」他嘆了口氣。「又一年後,距今不過三年,林肯在華盛頓的劇院欣賞《我們的美國兄弟》這齣戲。結果約翰.威爾克斯.布思朝他後腦開了一槍,然後跳上舞台逃走了。」

「你當時不在場,」邁克羅夫特輕柔地說,「你也無能為力。」
「我應該在場的。」克洛同樣輕聲說,「阿倫.平克頓也是。然而當晚唯一保護總統的保鑣卻是個叫約翰.斐特列.帕克的酒鬼警察。總統遇害時,他甚至不在現場,因為他在劇院隔壁的星辰酒館喝得爛醉。」
「我記得在父親的報紙上讀過這起事件。」夏洛克說,打破籠罩房內的沉重沉默。「我也記得父親提過,但我一直不太了解為什麼林肯總統遭到暗殺。」
「這年頭學校教育的問題就在這兒。」邁克羅夫特喃喃說,「對老師來說,英國歷史大概一百年前就結束了,而世界歷史根本不存在。」他瞥向克洛,然而美國老紳士似乎不願意接話。邁克羅夫特問夏洛克,「我想你應該知道南北戰爭吧?」
「我只讀過《泰晤士報》的報導。」
「簡單來說,美利堅合眾國南部的十一個州宣告獨立,組成美利堅邦聯。」他哼了一聲。「感覺像多賽特郡、德文郡和罕布夏郡突然決定要組成另一個國家,便自行宣布從大英帝國獨立。」
克洛默默說,「或像愛爾蘭決定脫離英國統治。」
邁克羅夫特怒斥道,「愛爾蘭的狀況完全不一樣。」他將注意力轉回夏洛克身上,繼續說,「好一陣子,美國有兩個總統:北方的亞伯拉罕.林肯,跟南方的傑佛遜.戴維斯。」
夏洛克問道,「為什麼南方各州想獨立呢?」
「為什麼有人會想獨立?」邁克羅夫特附和道,「因為他們不喜歡聽從命令。這次還加上政治理念的差異,南方各州支持蓄奴,然而林肯的選戰基調卻是解放奴隸。」
克洛說,「沒那麼簡單。」

「事情向來不簡單,」邁克羅夫特同意,「但目前這樣解釋就夠了。衝突於一八六一年四月十二號開始,接下來四年間,六十二萬名美國人彼此廝殺,有時候甚至兄弟鬩牆、父子相對。」他似乎顫抖了一下,一朵雲飄過太陽前方,房內光線一時黯淡下來。「隨著戰事發展,」他繼續說,「通稱美利堅聯邦的北軍逐漸擊潰自稱美利堅邦聯的南軍防線。當時最重要的南軍將領勞勃.李在一八六五年四月九日投降,約翰.威爾克斯.布思便是聽到這個消息,才在五天後槍殺了林肯總統。暗殺總統只是大計謀的一部分,他的同夥應該還要刺殺國務卿和副總統,然而第二名刺客暗殺失敗,第三名則自亂陣腳逃走了。南軍最後一名將軍在一八六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投降,而南軍最後軍力只剩下審南多亞號戰艦的船員,他們也在一八六五年十一月二號投降。」他似乎想起什麼而笑了起來。「他們居然橫渡大西洋,試圖逃避向北軍投降的命運,所以最後他們在英格蘭的利物浦投降,實在諷刺。當時我在場,代表英國政府。南北戰爭就這麼結束了。」

「然而戰爭從未真正結束。」克洛說,「南方各州還是有人希望獨立,還是有人蠢蠢欲動。」
「這就跟剛才我們討論的事有關了。」邁克羅夫特對夏洛克說,「布思的同夥全遭到逮捕,在一八六五年七月吊死了。布思成功逃脫,據傳十二天後遭北軍逮捕槍斃。」
「『據傳』?」夏洛克聽出邁克羅夫特刻意強調的字眼。
邁克羅夫特看向克洛。「過去三年間,不斷有人聲稱布思其實逃過一劫,遭到槍殺的是另一名同夥,剛好與他長相神似。據說布思改名為約翰.聖海倫,為了自保而逃離美國。他本來就是演員。」「所以你們認為他在這裡?」夏洛克說,「在英格蘭?」

邁克羅夫特點點頭。「昨天我收到平克頓偵探社傳來的電報。他們的探員聽說一名自稱約翰.聖海倫的男子符合約翰.威爾克斯.布思的長相,而且他剛離開日本前往英國。他們知道克洛先生在這兒,便請我通知他。」他瞥向克洛。「亞倫.平克頓認為布思三年前搭著審南多亞號來到英格蘭,待了一陣子,才搬往國外。現在平克頓偵探社認為他回來了。」

「我記得不久之前我提過,」克洛對夏洛克說,「我受命到英國追捕逃離美國的逃犯,他們都在南北戰爭期間犯下慘無人道的罪行,不僅攻擊敵方士兵,還屠殺市民、焚毀城鎮,做盡各種泯滅人性的惡行。既然我在這兒,亞倫.平克頓希望我一併調查約翰.聖海倫並不奇怪。」

「我可以請問,」夏洛克對克洛說,「南北戰爭時你支持哪一方嗎?你說你來自阿布奎基,我用伯父書房的美國地圖查過了,阿布奎基位於德州,屬於南方的一州吧?」

「沒錯。」克洛回答,「戰爭期間,德州屬於南軍勢力範圍。不過我雖然出生德州,不表示我就無條件支持南軍的行為。每個人都有權利依照更高的道德標準,做自己的決定。」他忍不住皺起眉。「我覺得蓄奴︙︙令人作嘔。我不認為憑一個人的膚色,能判定他比旁人劣等。對我來說,判斷對方是否差人一等的標準很多,例如能否理性思考,但絕對不包括膚色這種武斷的理由。」

「當然南軍會辯稱,」邁克羅夫特流暢地說,「人的膚色象徵了他能否理性思考。」
「如果你想確認一個人的智商,跟他談談就知道了。」克洛嘲笑道,「智商跟膚色毫無關係。和我談過的人當中,有些最聰明的都是黑人,而有些最愚蠢的都是白人。」
「所以你加入了北軍?」夏洛克問道,急著想繼續聽克洛引人入勝又出人意料的往事。克洛瞥了邁克羅夫特一眼,邁克羅夫特稍稍搖頭。「這麼說好了,我留在南軍,但替北軍工作。」
夏洛克屏息道,「你是間諜?」
邁克羅夫特和善地糾正他,「他是特務。」
「但當特務不是……違背道德嗎?」

「別討論道德吧,否則花一天也講不完。我們就暫時接受政府經常使用特務這件事好了。」邁克羅夫特稍早說的一句話終於冒出他腦中,引起了反應。「你說平克頓偵探社請你把約翰.聖海倫的事告知克洛先生,也就是說─」他感到激動的情緒湧上心頭─「你不是來見我,而是見他。」

「我來見你們兩個。」邁克羅夫特溫柔地說,「大人的世界有許多特色,其中一點便是不只靠一項因素做決定,因為大人能一次為了多種原因而行動。你必須了解,夏洛克,人生沒有那麼簡單。」
「但人生應該簡單才對,」夏洛克反駁,「事情要不是對,不然就是錯。」
邁克羅夫特笑著說,「你千萬別來外交服務處工作。」

本文介紹:
少年福爾摩斯2:叛亂之火》。本書作者/安德魯.藍恩;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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