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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亞臻

過路的陌生人,你不知道我是如何熱切的望著你。
──華特.惠特曼,《致陌生人》

我捧著熱呼呼的巧克力酥餅,行經帕什米納希街時,正好有個女孩逆著光立於轉角,捧著書賣力地抄寫著。她側身的剪影正巧落在對門的書店上,我因此特意停下了腳步,認真打量起這間本不在我的名單上、卻以這樣奇異的姿態躍入眼簾的書店。我推開大門,頂上有面加拿大的國旗正迎風飛揚,一再拂過門框上那行斗大的燙金字:修道院書店(The Abbey Bookshop)。

正如它外觀所展示的那樣,修道院書店是巴黎第一家兼售英語和法語書籍的加拿大書店,1989 年由店主布萊恩.史賓賽創立。或許是因為此地位處巴黎核心、精華的拉丁區,隱身於小巷內的修道院書店相當狹小,一走入店內,滿坑滿谷的書便拔山倒樹而來。

當我如飢似渴地在店內翻看書籍時,冷不防被人輕輕拍了拍肩頭。我猛然回過身,修道院書店的女店員正捧著一杯冒煙的伯爵茶,瞇著雙眼親切地問道,「要喝點嗎?」我感激地接過茶杯,小心翼翼地繞過堆積如山的書籍到店外享用。我捧著伯爵茶,坐在帕什米納希街上默默地端詳過往的行人,然後對每一個陌生的臉孔都抱以問候和微笑。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正躋身於街道中洶湧的人流,用一種觀望與回眺並存的姿態,在城市模糊的邊境間晃蕩,然後與每一個真實存在於這座城市的人擦身而過。

那些今天早晨還萬分困擾我的無助惶惑,在我背靠著修道院書店閉目養神時,全都消失不見了。我忽然無比慶幸此刻我是孤身一人,如此一來即便心中浮現再多感慨都不嫌吵雜洶湧。思及此,我忍不住輕聲地哼起歌,捧著茶杯在狹窄的巷內一圈圈地旋轉,任我的雪紡長裙在微陰的天色下漾開一朵又一朵花。

離開修道院書店後,我從容地拿著巴黎地圖,在繁複的巷弄間鑽來走去,甚至在幾次尋訪未果、轉過身卻柳暗花明後,學會享受迷路帶來的不經意與驚喜。這些事物,或許是我在巴黎的最後幾個小時,除了帶走許多書與人的故事之外,所收穫的最好的禮物吧。

圖說:修道院書店的外觀。

圖說:修道院書店的外觀。

落筆之前,我忽然想起十九世紀英國詩人亨利.道布生在〈時光悖論〉(”The Paradox Of Time”)一詩中所留下的吉光片羽:「說時間不再,你錯了!常駐的是它,走的只是你我。」這大約可以總結我終於見到莎士比亞書店後,乍起的雀躍與隨之而來的憂傷吧。

啟發我踏上旅程的眾多因緣中,有《查令十字路84號》《莎士比亞書店》這兩本至關重要的書。當然,《查令十字路84號》是屬於倫敦的故事,如今我身在巴黎,《莎士比亞書店》自然是我此行的主角。這本書是巴黎莎士比亞書店創辦人希薇雅.畢奇(Sylvia Beach)的自傳作品,裡頭詳述了這個小書店自 20 世紀初年以來的所有身世。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畢奇女士帶著她對巴黎的浪漫嚮往,與許多懷揣著相似憧憬的美國青年一道,來到這個號稱「世界藝術之都」的夢想之地。

畢奇女士最初打算從事法國文學研究,但在一次偶然的機緣下,結識了在巴黎開法文書店的老鄉阿德里安娜.莫妮耶,這位頗有性格的書店老闆帶給畢奇無盡的靈感,促使她於 1919 年創辦了專售英文書籍的「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Shakespeare & Company),除了將英文作品引入法國外,她更嘗試將書店打造為文學交流、碰撞的園地,讓有需求的學人、作家和讀者在此悠遊高歌。

更有甚者,畢奇女士嘗試提供的不只是精神食糧,她甚至向那些窮困潦倒、一文不名的騷人墨客伸出援手。也許有人會想,這樣的援助根本毫無意義,畢竟這些窮酸作家們多如過江之鯽,他們難道都是蒙塵的莎士比亞嗎?

然而,畢奇女士和她的小小書店,真的守護了許多尚未長成的文學巨匠,比如海明威、詹姆斯.喬伊斯。他倆在二○年代先後來到巴黎闖蕩時,都曾受惠於畢奇女士的援助,而喬伊斯那本驚天動地的天才作品《尤里西斯》(Ulysses)甚至是在畢奇女士不畏艱難地堅持下,才得以問世付梓的。

除了這兩個在英美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大師外,曾在這裡駐足往來的藝術家尚有葛楚德.史坦因、費茲傑羅、亨利.米勒、威廉.福克納、艾茲拉.龐德和喬治.蓋希文等人,他們如流星般劃過那個咆嘯而璀璨的二○年代,並在此後陸續撐起 20 世紀上半葉的英美文學界和音樂界。你甚至可以說,如果畢奇女士當年沒在塞納河畔開了這家「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我們如今的世界將會大不相同。

圖說:(左)修道院書店內的藏書量十分驚人。(右)即便地下室入口處也是汗牛充棟。

圖說:(左)修道院書店內的藏書量十分驚人。(右)即便地下室入口處也是汗牛充棟。

畢奇女士勇於在動盪的時局中擎起一盞燭火,她可愛的書店身兼藝文沙龍、落魄作家庇護所、出版商、禁書販售者等多重身分,不僅深深介入當時法國藝文界的脈動,甚至在無數騷人墨客前仆後繼地書寫下,成為巴黎的精神地景和永遠的「鄉愁」。然而,伴隨著善心與溫情而來的,除了高漲的名氣和人流外,往往也有飛來橫禍。

「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在當時名氣之盛,甚至連納粹軍官都登門指名要買喬伊斯的《尤里西斯》。天生傲骨的畢奇女士當時斷然拒絕售書給侵門踏戶的納粹人士,此舉自然激怒了該名軍官,回去後便下令查抄書店,當時已年過半百的畢奇女士亦受到牽連、鋃鐺入獄。儘管半年後,畢奇女士便獲釋出獄,但身心遭受沉重打擊的她,已無力撐起一家書店,曾守候在塞納河畔、宛如燈塔一般溫暖人心的「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就這樣歇業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因「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而起的光亮太盛,以至於書店關閉十年後,仍有人心心念念著當年的盛況。1951 年,一個自稱是美國著名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子孫的男子來到了巴黎,並在「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的原址附近開了一家秉持相似精神的書店,並又一次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那「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在巴黎發展的基地。他叫喬治.惠特曼。

十年後,這兩個先後在塞納河畔守候英美學人的書店業者終於見到彼此,而畢奇女士正式將曾經屬於「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的一切,全數授予喬治.惠特曼,使他能夠繼承「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所有的精神和聲名,在塞納河畔、聖母院旁持續守望。三年後,恰逢莎士比亞誕生四百年時,惠特曼正式將「莎士比亞與同伴書店」改為我們如今所知的「莎士比亞書店」,此後書店形貌大致抵定了下來,一直到半世紀後的現在。

圖說:(左)莎士比亞書店裡販賣種類眾多的周邊商品。(右)莎士比亞書店內充滿智慧的語句。

圖說:(左)莎士比亞書店裡販賣種類眾多的周邊商品。(右)莎士比亞書店內充滿智慧的語句。

如今的莎士比亞書店有著嶄新的面容,而我們嚮往的那些寫意風流,早被洶湧的時光悉數捲走,只餘模糊的光影供人們反覆傳抄與記憶。臨別之際,我站在塞納河邊上回望書店時,心中一片荒涼。我忽然想起張愛玲所說的,「時代是匆促的,已經在破壞,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無論是昇華抑或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

※ 本文摘自《書城旅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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