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船橋彰

千里迢迢飛行到一個陌生國度,才讓周圍的人群與我不同膚色。

在曼谷、東京、首爾或上海,若不開口還能悄悄隱形,「外國人」這個旅行身分尚未徹底發揮。到了印度,黃皮膚勢必將吸收當地人目光,以平衡我與他們之間的色差。雖說全球至印度旅行的外國人不少,但仍舊不足以填補印度人好奇心的空洞。

即使我與印度同胞們同屬亞洲,政治血緣上的距離已經拉近不少,但除了在藏人移民較多的地區外,台灣人在印度人的眼中看來大概與白人一樣白,被歸類為「有錢旅行」的階級。此行我已是百分百的外國人、外來者、異己者,準備引燃大量的化學變化。

我們之所以出發旅行,是為了離開故鄉的「同」遠赴他鄉的「異」。而相異出自人為,於是一個國家不論多麼令人驚嘆,多麼與台灣不同,一歸根溯源即發現皆來自人的不同,相異的膚色不只表面,尚有淌流在血液裡的習慣和飄散在空氣中的體味。

若是第一次到印度,眼見那些深咖啡色皮膚的人從螢幕裡真實現身在眼前的空氣中,甚至被包圍,一開始難免因未知而莫名恐懼,後來適應了眼前的色調,就習慣舉起相機拍攝,想留下這些一期一會的臉孔。比起東亞人的保守內斂,印度人明顯較不怕生,容易把好奇心掛在嘴上,尤其遇見手持著相機的遊客。

異國臉孔或許新奇,但我們手中拍了馬上就可以預覽的相機更受印度人歡迎(若是 iPad 出現勢必引起人潮圍觀)。國情差異所致,數位相機對許多印度人來說還是個平常很少見的神奇玩意,因此許多印度人喜歡被攝入鏡,一見到相機瞄準了他身旁的風景,就主動要求可否幫他留影,甚至呼朋引伴來張全家福合照,鏡頭裡外一團人笑呵呵,旅行者不只留下了照片,也留下互動的偶遇情意。

在歡樂留影之中也需提防,若對方想借你的相機把玩,可愛可惡就可能是一瞬之間,只要相機一離手,就有永遠離你而去的可能,我也因此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放相機獨自在數公尺外設定自拍。印度人從小就在艱困中練就一身精明功夫,在露齒微笑拍照之後,有少數入鏡的孩童會伸手要錢,若無意施捨,我也是學會了印度人皮皮的個性,揮揮手笑笑說沒錢就離開了。

也許就因為貧窮而容易知足,印度人在要求拍照後並不要求保留照片,只求看一眼就能開懷的離去。或許他們還不知道這些影像有硬體可以儲存,但他們離去時真誠滿足的笑顏足以證明那些留在腦中的影像,比儲存在你我硬碟中的資料更珍貴也更有存在感。我們手中的相機可能只是玩具,但在他們眼中相機就相當於凝結消逝時光的機器。

印度人在鏡頭前總能擺出生動的表情和動作,那股天真流露的氣息,讓每張照片有了絕佳的模特兒,彷彿在印度只要會按快門都可以成為人像攝影師。這些善於表演的天分,一定與風格強烈的歌舞音樂脫不了關係,隨處播放、隨處起舞、隨處歡樂,時時耳濡目染讓節奏深植體內,因此感情和肢體語言多變又直接,連生活態度也變得樂觀,因此面對人總是本能的親近,就算陌生也沒有距離。

剛到印度時我還能親切的回應每句從街上四面八方射出的問候,左 Hello 右 Namaste 總能微笑以對,開心時聊上幾句。後來當經驗值與里程數累積到一定額度後,只要耳中再聽到 “where are you from? JAPAN? KOREA?” 就開始不耐煩,甚至文不對題的從口中答出 “NO! Thanks! ” 。

其實台灣背包旅行者本來就少,一再被誤認為日本人或韓國人並不是真正失去耐心的原因,或許我已經預設來自哪裡的問候之後緊接著一定是商品的推銷,於是我立即切斷了彼此間的溝通,留下這些戛然而止的疙瘩。

許多背包前輩常告誡新手,如果印度人主動搭訕絕對沒有好事,嘴巴上關心你,心底卻在打你口袋鈔票的主意。前輩說得沒錯,但是只正確了五成。

我曾在各地遇上許多印度人,不論在名勝景點或市集街巷,他們一來出於好奇只想探究黃皮膚背後的國度是哪裡,如果沒有機會越洋旅行,也趁機開闊腦中視野,多了一個人的閱歷彷彿就多走了一里路,就神遊收集了各國風景,我也樂於因此交換旅行。還有一種是以印度為傲的熱血公民,他愛他的國家也忠誠於他的民族文化,彷彿我腳下正踩著的土地不經他解說介紹一番,我就將錯失許多珍貴的偉大情操。

這些偶然的文化教育,喜歡就洗耳恭聽露出獲益良多的神情,不耐煩了就轉移話題拿出相機與風景合照一張。旅行者不該斷然放棄這些生動的交流,眼前這些滔滔不絕的人,不就是組成印度的基本單位細胞,理應更能釐清許多文化細節。當然,那也需要些許高明熟練的技巧在對談中暗自觀察,才能分辨何時該抽身離開。

印度人幾分可愛幾分可惡,端看自己的標準所評量,如果評分愈低旅行就相對缺乏愉快,那何不調整心態來迎接眼前的世界?雖說旅行時成見總不免隨身,在台灣的舊習慣也裝在背包裡跟來了,但旅行不就是在這些異同間擺盪,平衡失準以後才有全新體質的世界價值觀。到印度來誰不拉肚子、不受騙?這些都已經列入道地的印度體驗列表中,就像泰姬瑪哈陵一樣經典。

印度男人倆倆牽手在街上散步是友情;印度婦女隨便與男人交談是禁忌;印度人搖頭代表同意;機關槍速度的印度英語不只一種腔調。我在這些文化裡來往旅行,對話、買賣、殺價、拍照、問路、求助、受騙,與途中每個印度對手交集了片刻,不似天地山水無言的等待填充心得字句,這些人的風景因彼此而存在,無一不在參與一場演出,一方缺席將立即驗證獨白。

烈日,連我和旅行一併曬黑

是烈日把印度人曬黑,也曬黑我的旅行。

台灣人,生於一「個」四季如春的小島,若是第一次到印度這種以「片」為單位計算的大陸,天氣是除了可愛又可惡的印度人以外,第二項需要適應的劇烈改變。其實加爾各答與高雄的緯度相似,皆位於北緯二十二度左右,照理台灣人早已習慣熱帶的炙熱,到了印度應該可以像個微波用保溫盒般十足耐熱,但印度幅員廣大,南北縱長三千二百多公里,小小台灣從基隆到鵝鑾鼻也只有將近四百公里不到,這八倍的距離與氣候差距,包含印度內陸城市缺乏海洋的包圍,而使得烈日狂掃、氣溫狂飆,於是天乾物燥的氣候成為旅人質疑印度旅程舒適性的殺手之一。

寂寞星球上說,When to go? October to March. 除了北印的喜馬拉雅山區外,四月到九月是印度旅行的淡季,甚至在六月,雨季會令你連旅館的門也出不了,只剩加爾各答僅存的人力拉車可以送你過街。而在七月,要頂著誇張至極的烈日一面與印度狡猾的三輪車廝殺,那將會是何等殘忍的酷刑!我在四月一日愚人節那天踏上印度的土地則純屬巧合,從台灣甫結束的春涼飛到即將燃燒的酷暑起點,原僥倖地以為熱季才剛開始一天,頂上的太陽應該還不至於太過分吧?事實證明四十度以上的高溫也已經不客氣的出現在溫度計上了。

短褲、短袖 T-shirt 與拖鞋,刺眼時戴上棒球帽,是我一般的行腳裝扮。但也只有外國人才會穿著 T-shirt、短褲在街上行走,即使天氣再熱,印度男人還是身著襯衫和長褲。終究外國人是外來者,入境沒有隨俗也就見怪不怪。露出手腳圖個躁熱中的微薄涼爽,曬黑頂多變得粗獷、狼狽並無所謂,但曬傷就是個有扎實痛覺的傷害。想像頂著又紅又刺的皮膚,隔日再度行走於印度街頭的陽光下絕非上策。於是我出門前常擦上防曬油,事先預防,即使黏膩也比那曬傷後的刺痛好受,畢竟六周的印度行並非兩三天的島嶼狂歡派對可以揮霍皮膚享受日光,是該連使用日照都必須節約。

經過一個多月的印度太陽侵蝕,我的皮膚、衣物都似歷劫歸來,皆飽受風霜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膝蓋以下的小腿、袖口以下的手臂、領口以上的脖子到臉部,比起覆在衣物裡的膚色,似乎統統用 Photoshop 把顏色調高了百分之八十七以上的對比,甚至穿著夾腳拖鞋的腳背,也曬出了清晰的人字形。不只皮膚會曬黑,連衣物都在短時間內加速老化,統統曬成手染般的懷舊漸層,褪了色。一件才剛在曼谷轉機時購買的新 T-shirt,一路從印度穿回台灣,光看衣服的折舊好像旅程已經歷時兩年。也許衣物曬傷的蒼白無法回復,比起皮膚更能為印度烈日背書。

印度天空沒有雲,因為水氣還來不及相約聚集成雲,就被高溫逼得魂飛魄散。所以面對這樣的氣候,旅行者勢必演算出一套自己的時間計畫,尤其是長途旅行的背包客,如果每天從一早八點就出門曬到晚上七點,保證過一個禮拜就遍體鱗傷的更改機票日期飛回台灣找朋友哭訴了。不與印度天氣硬碰硬,調節適當的旅行密度,見樹陰涼亭就躲,想吹冷氣喝杯咖啡也行,甚至待在旅館不想出門也無所謂,旅遊書和網友推薦都不是通往旅行唯一的絲路,不必照單全收。長途旅行也需要休息,旅行要充實不是匆忙,旅行要自在不是超載,無時無刻都得把自己的心情整理乾淨。

我有一回走在齋浦爾的街頭上,看著一整個烏煙瘴氣的街景,沙塵隨風像河流一樣與車陣在馬路上停停走走,太陽毫不留情的一曬,我簡直失望透了,我怎麼在這?不是在台北市的當代藝術館裡吹著冷氣、看著展覽?那是我在印度長途旅行的撞牆期,後來才學會調適自己,期許自己的心境可以在任何環境下都保持冷靜。

強烈的光線造就鮮明的印度印象,也在背後投射了濃濃黑影。極度反差的受光面與陰影同時並存,鏡頭中所有影像的黑白平衡都得重新調整。又當觀景窗對焦在印度人臉上時,才發現連膚色也加深了許多。傍晚一位站在孟買海堤上的女孩,此時清晰的臉孔和美麗的夕陽我只能擇一留下。

光線是攝影首要的必備元素,我卻弔詭的企圖捕捉,因為我要把襯在印度人事物背後的烈日帶回,把我和我的旅行一併曬黑,留下那麼點用力過的痕跡。

於是,我拍太陽。

※ 本文摘自《印度以下,風景以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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