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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編輯難為,也很為難,一旦爬到總編或主編的位置,操一本書的生死大權,若邂逅好書稿,一讀鍾情,再讀深情,恨不得早點出版。雀躍之餘,卻得按捺住一時衝動,設想,此書是否也能打動其他人?從業務同仁、中盤商、書店,直到讀者,關關要過,任一關卡住了,不是新書胎死腹中,就是出了書而壯烈成仁於銷售這一端。前者還好,尚不虧錢,只是編者心淌血,後者則害公司財務荷包失血,心有所愧。

就算少數幸運兒,獲高層授權,信任,於業績無所忌,但在潛意識裡,仍難免有所顧慮。一本必賠的好書,出不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擺盪為難。

編出來的書,若是暢銷,皆大歡喜,如果一本好書不幸買氣缺缺,看著書與作者兩相寂寞,編輯,身為書籍的接生者,與書稿文字琢磨次久的人(僅次於作者本人),沒有不揪心而生出「我見猶憐」之嘆的,感嘆於這樣的作品,這樣的作家,識者稀少,知音難尋。

廖志峰《書,記憶著時光》,有篇〈側影〉寫道,一個暴雨的春夜,新書發表會,苦等無人。作者與編者的他,步下樓,廖志峰看著作家抽菸專注的神情,那卡繆式的瘦削臉龐與堅毅眼神,以及滄桑感,他心想:「如果說孤獨有一種具體的型態,也許就是此刻。」進而體會,當時決定出版這部作品,作品本身之外,「或許就是被這種神形具足的完美孤獨所徹底打動。」

文末感嘆,「讀家之眼」可遇而不可求。

作家寂寞,不一定是讀者少,也有可能是讀者不少但讀家少。那種透視到自己心靈深處的善讀者,太少。是量與質的關係。面對讀者,作家有時被問到白目的問題,類似「台三線是哪三條線」等級的問題,或者不是白目,卻有在心裡OS「你到底讀了我的作品沒?」的疑惑。

第一個讀者,按理也應是知己的,是編輯,編輯與作者第一線接觸,第一時間面對作品。有的甚至在未有作品前,就已經充分溝通,互相瞭解,培養默契,彼此有共通語言,共同的心志、心意與夢想,彷若胚胎形成之前的精卵關係。

待作者依提案交出試寫稿,呈現的粗胚,不許他人閱覽,頗有袁枚〈遣興〉「阿婆猶是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的意味,唯一有幸初見的,也是編輯。之後經過整編,妝扮,以最好的面目示眾。編者對作品感意之殷,瞭解之深,自不在話下。

不管如何,編輯是稀有品種,會的功夫比創作者還多。也有人說,在網路時代,編輯這稀有品種也快絕種了。但我想不會的,編輯不死,只是轉型。但未來之事不用多想,眼下事實是,編輯越來越不好幹。

編輯難為,越來越難。出版環境不景氣,出版社節衣縮食,降低人事成本,一個人當兩三個人用,累。以前,文編面對文字,處理文字,雖然累,倒還心思清純,工作單純,現在被迫看財務報表,一堆數字,密密麻麻,看得頭皮發麻。我好些編輯朋友,幹了大半輩子,卻在這幾年紛紛離職,有的罹患憂鬱症,血壓升高,折損率之高,我懷疑財務報表是元凶。

有的編輯,從黑髮幹到白首,一生奉獻,有的擇時轉行,離開編輯檯,做起不相干的營生大計。在我的想像裡,一日編輯,終身編輯,只要還從事文字工作,激情與熱勁必然還在血液裡流竄。或許這只是浪漫想像,當事人未必感同身受,說不定回首編輯路上揚起的前塵,只覺噩夢一場,不堪憶舊。

重讀廖志峰《書,記憶著時光》。此書與作者臉書,記錄出版因緣以及與作家因此結緣的互動。一些些生命情調,一點點生活經驗,調劑在其中,構成一篇篇書話散文,調性舒緩而悠長。裡頭寫勇氣,也說困惑,不時浮現退卻的念頭,也始終不乏前進的熱力。因為自覺所做的工作,所念茲在茲的事,彷彿在護持著微弱但絕對不可滅絕的火種,又不免頹喪懷疑一切似乎往灰燼的結果前進。這樣的矛盾掙扎,編輯人或出版人,點滴在心頭,有時卻欲語還休,說不出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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