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浩威

維莉是某個知名女中的輔導室個案。那一天,她自己踏進了輔導室。

根據輔導老師的說法,維莉進輔導室才一坐下,就哭了。

那一種哭聲,先是啜泣然後嚎啕,最後整個人放開尖叫哭泣,教旁邊的人也都要心碎了。

「我其實……其實是想……當她的朋友、她的好朋友而已。」維莉坐在椅子上,身體都扭曲了,直直吶喊著,間歇地吐出一些字眼。

輔導李老師,一位年輕溫柔的女性,輕輕拍一拍她抽動的肩膀,才用力伸長手臂摟住她。

這是一個教人難過的下午。我是應邀到這所女校來參加個案研討會的。李老師是合作過幾次的專業伙伴,事先就用十分抱歉的口氣告訴我:「其實,是家長比較難纏……」

我知道,我是可以理解的。這些年來,臺北市地區公立高中輔導室的輔導老師們,專業能力其實都是十分難得的優質,真正難得幫得上忙的機會,反而都不是個別諮商或心理治療的專業問題。對他們來說,最近常見到的挑戰,如果勉強要說出一個名詞來,也許可以說是「家庭、學校和/或社會的系統問題」。

維莉的狀況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

好朋友靜玉最近參加熱舞社,和社團裡的同學,特別是其中的一位女同學,不只是充滿崇拜的喜歡,兩人聊天也愈來愈投機了。平常和靜玉老是焦孟不離的維莉,忍不住生氣了,一方面自己難過,一方面又氣又鬧,最後連難聽的話都寫上臉書了:「妳哪裡是靜玉?妳根本就是騷水!」而靜玉當然崩潰了。

靜玉的父母受不了,出來要求學校處理。維莉的媽媽也不示弱,認為是靜玉存心搞同性戀,四處勾搭。

愈來愈晚熟的同儕關係

九五年我離開花蓮,回到臺北開始工作以後,就經常接到各個中學輔導室類似的案例:過度介入的家長,加上不成熟友誼所產生的衝突。

我還記得第一次處理的類似案例:因為好友M開始和同學L成為手帕交,案主N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在家裡吞藥自殺。

邀我去做個案督導的輔導老師,還特別對我強調:她們兩位學生,真的不是同性戀。學校是擔心我誤會了。但這我早就知道,同性戀(homosexuality)和同性情欲(homoerotic)雖然有複雜的深度關聯,然而在生活的表現上原本就是天壤之別。

但我驚訝的不是這一點。我驚訝的是,這情形雖然不陌生,卻發生在無法想像的年紀上。我自己內心深處,忍不住有一個聲音輕輕獨白著:天呀,這不是小學女生才會出現的問題?

我想到的是自己小學低年級時,班上同學的一些互動。那時總是一張木桌兩張小椅,兩兩同學也就自然容易成為好友。我不記得自己是和誰同桌了,卻記得班上女同學經常吵架,在書桌上用粉筆畫一條線,楚河漢界,好朋友從此就變成不准對方踰越一步的敵對狀態。偶而,有男生吵架了,也鬧起同樣的僵局,其他同學還會嘲笑說:怎麼這麼女生,這種吵法?也就是說,這行為在發展上來說,女生應是小學低年級,而男生則是更早以前。

這樣的驚訝心情,隨著高中或是大學裡一次又一次類似的個案,慢慢消失了。只是,愈來愈習慣、接受這現象之際,不禁暗想:怎麼回事,這個差異?從小學低年級延後到高中,究竟我們的年輕世代有了怎樣的變化?

情殺?謀殺?

在日本東京的一位臺灣張姓留學生,殺了他愛慕的 A 女,也殺了與 A 女一同租屋的 B 女,然後一個人潛逃,被逮捕時他還在大阪自己所喜愛的偶像團體的劇場裡。

這是轟動一時的新聞,特別是因為「丟臉丟到日本去」,讓網友們(哈日族傾向的網友?)義憤填膺地在網路上痛罵了好一陣子。

事情發生在哪一個國家,其實不是最重要的。同樣的事,關於臺灣留學生的,曾經發生在美國,紐澳似乎也發生過,中國留學生也發生過。同樣都是這樣的邏輯:當我愛的人不愛我,不管他曾愛過我或我只是單戀,我就不准他愛別人,於是謀殺就成為經常的結果。

這個發生在日本的案件詳情如何,我們只能透過不太可靠的媒體來瞭解一些未必真實的細節。男方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宅男,整天待在房間玩電動,連家人都受不了,才被刺激而前往日本讀語言學校。A 女和 B 女同樣也是赴日學日語,因為他鄉相遇也就認識了。只是張姓男子卻對這種善意,用十分漫畫的想法來理解,將它誤解為愛情,於是展開一連串的追求,最後才發生了很電玩遊戲的死亡方式,而結束了這一切。

類似的情節也發生在其他的情殺故事裡。其中經常重複出現的重點裡,有幾個是和人際關係有關的。

「占有」被誤解為愛情或友情的權利

哪些人際關係的相關觀念,在這裡扮演了重要角色呢?

首先,普通的友誼關係被誤解為愛情。

在以愛情為主題的青少年或年輕人娛樂產品中,不論是日本漫畫或美式 YA(young adults)電影裡,在宅男宅女主角總被嘲笑太膽小的劇情中,主角愛慕之人的主動微笑或招呼,常是重要的開場戲,因為這些微笑或招呼,在劇中被設定為愛慕之意。在劇中,宅男宅女們只要願意克服自己的羞怯,立刻就可以告別寂寞單身狀態,從此跟女神或美男生活在一起,甚至立刻上床享受性愛。日本漫畫就經常如此描述,「美國派」這一類美國電影也是如此。

然而,真正的生活裡,只要一個人適當地發展,隨著社會化的完成,自然在十歲左右,就會對初步接觸的人(同班或同鄉或朋友的朋友)做禮貌性的互動、打招呼、寒暄等等。禮貌性的微笑和暗示性的求愛訊息,這兩者之間原本是十萬八千里之遙的差異,如今卻混為一談。

在人的發展過程中,嬰兒對他人是有絕對的占有慾的。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對環繞他身邊的媽媽不只是想占有而已,甚至視為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慢慢的,雖然他知道照顧他的這個人比他還更有力,但無法遏止的占有欲,還是讓長大後的他/她跑到父母的床上(潛意識裡不甘心爸爸占有了媽媽),或是在弟妹出生後又有了尿床賴皮等退行行為(潛意識裡以為回到昔日的幼小就可以繼續占有父母)。

當然,更不用講狠狠地咬母親的乳房或其他攻擊動作了。這些動作背後其實是有著強烈的毀滅慾望,小孩如果有這些侵略性的動作,因為還小,大人們也就覺得是可愛的。但是,如果長大到個頭跟父母一樣高了,還有這些攻擊行為,其實是十分具有傷害性的,足以危及一個人的身體安全,甚至是要命的。

只是,隨著成長,從嬰兒到小孩,人們開始學會自己不再有權利占有另一個人,即使他/她和另一個人的關係是多麼深厚。從占有到分享,從一個人的世界到兩個人的世界,甚至是可以容納兩個還在成長變化的意識的世界,這中間,存在著許多的發展。

然而,像情殺這類的現象,其實只是冰山的一角。許多沒發展成謀殺或嚴重衝突的,卻也充滿了跟占有欲有關的嚴重衝突。

一位母親來我任職的醫院的門診掛號。她問說:能不能幫她讀大學的兒子挽回女朋友?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就開始想:天啊!這是怎樣的世界,做兒子的談戀愛還要靠媽媽出馬?做媽媽的來幫兒子的戀愛奔波出力?

然而,這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生活其中的世界。

過度保護剝奪了孩子的成長

這位認真的母親一大早就來醫學中心的門診排隊了。

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當時還沒有電腦掛號,更沒有健保的低酬制度逼出的不限制掛號這回事。在名額有限的情況下,座落在臺北市區的這一所醫學中心的每一科門診,都有很壯觀的排隊人潮,幾乎是清晨五點以前就掛不到初診了,甚至全由掛號黃牛所壟斷。

這位沒掛到號的母親不死心,繼續到我門診門口等待。在九點開始看診之際,我剛剛抵達時,她便苦苦哀求我為她兒子加號。這樣的情況,我通常是同意加一個,頂多兩個。

當年看診還是很有品質的時代(然而掛號是很沒品質的),精神科門診是初診限號五名,複診則是二十名。而初診加號一位,就代表工作量增加二○%,加兩位就是快加半了。

待這位媽媽進來時,我十分訝異地發現送來的病歷是她本人而非她兒子的。原來是她怕掛了精神科的紀錄和病歷裡的相關內容,會影響她寶貝兒子人生的前途,包括未來的升遷等等。儘管我再三保證醫院病歷除了當事人同意和涉案而遭法院要求,幾乎是不可能外洩給包括保險公司、政府單位等在內的第三者,還是因這媽媽苦苦哀求而作罷。於是,我們的談話,關於她兒子的,就只能直接記錄在媽媽的病歷上。

原來這位媽媽的寶貝兒子和女朋友吵架,女朋友跑了。我聽到這裡,幾乎是毫不遮掩地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這位媽媽;然而她雖然稍有尷尬,困窘的表情還是很快被救子情深的迫切淹沒了。

兒子上大學後,就認識了同班的這位女孩子,開始交往。沒幾個月,隨著磨擦的增加,女孩子表示要分手一陣子冷靜一下,兒子便在家裡不願上學了,甚至還有意無意地表示有自殺的念頭。

這位寶貝自己兒子的媽媽,簡直嚇壞了。她去找那位女孩,也找女孩子的父母,希望能幫忙她兒子走出來。女孩的父母聽到她兒子的狀況,憂鬱症啦、自殺傾向啦、因拒上學而曠課太多遭退學啦,也就十分善良地勸女兒幫幫忙。

這女孩也果真回去了,而且是真誠地給這位男同學再一次機會,絕非虛與委蛇。

沒想到這一次衝突更嚴重了。媽媽的寶貝兒子在教室裡看到女友和其他的同學們愉快地聊天,幾乎是要抓狂了。在回家的途中,他不斷指責女友:「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情不好嗎?為什麼沒安慰我,還刺激我呢?」「當初復合不是要重新再來嗎?怎麼自己男友心情不好,還在和別人打情罵俏?」甚至最後,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還揍了女友好幾拳。

這次,女方父母出面了。女孩子才說,原來上次分手就是因為出現了好幾次這樣的暴力,而每次事後男孩都苦苦相求,表示會痛改前非,表示都是自己最近一切不順遂才會如此的,女兒才一次又一次給機會。女孩的父母瞭解了這一切,既愧疚自己勸女兒幫忙,竟是將女兒送入虎口;另一方面,更是憤怒無比,在電話裡悍然阻止了要去送禮探傷的男孩媽媽:「妳再來,我們就去告妳兒子!」

這位寶貝兒子的媽媽不知如何是好,才會一大早來到這醫學中心的門診排隊掛號。待她在診間的椅子上坐定,一開口便問:「醫師,能幫幫我兒子,將他的女朋友勸回來嗎?」

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是真的病了,該尋求專業協助,而不是只是急著將他女友尋回來。臺灣有太多這樣的危險情人,充斥在每一個大學或中學裡;不管是排名前面的好學校,或是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學校,都有這樣的情形。如果這些危險情人沒有成長,一切沒有改變,以後將成為家庭暴力的加害者。然而,眼前這位媽媽壓根沒想到這些,她還是認為自己的兒子是單純而善良的,從來就沒和危險情人或家暴加害人這一類可能性做任何的聯想。

也許,來精神科掛號是媽媽本人一種誤打誤撞的先知先覺。這樣的小孩,如果不是有無止境幫忙的父母幫他擋住一切應有的處罰或應付的代價,他們早就學會自己無止境的欲望是該自我控制了,他們原本就不是這世界的神祇,而世界也不是圍繞著他而轉。

※ 本文摘自《晚熟世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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