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潔西卡.皮爾斯

愛瑪.唐納修(Emma Donaghue)的小說《房間》(Room),描述的是一個跟他媽媽住在一間房間裡的五歲小男孩傑克(Jack)的故事。因為他全部的人生都是在「房間」裡度過,所以這就是他的現實世界——他並不知道「房間」外面還有個世界。

「房間」非常具有人道關懷色彩:傑克和他媽媽的食物每天都是由他們的照顧者(囚禁者)老尼克(Old Nick)供應的,他晚上就會過來睡在媽媽的旁邊。「房間」很乾淨,他們有衣服穿,還有個地方可以處理個人衛生。你可能會開始心想,這是部驚悚小說,雖然並沒有見血或開腸破肚,但的確令人毛骨悚然。讀這本書時,它讓我想到我們對寵物伴侶所做的事。尤其會讓我想到我對無數的大白鼠、壁虎、蛇、寄居蟹、倉鼠和天竺鼠所做的事。我讓他們置身於「房間」之中。

許多寵物伴侶終其一生都在一個小籠子或魚缸裡度過。我們在此所談論的絕對不是一群少數動物的福祉;據估計,全美家庭養的寵物伴侶有八千萬隻狗、九千五百萬隻貓、一億六千萬條魚、兩千萬隻鳥,以及數百萬的各類動物。

終生被籠子束縛的生物很像被關在牢裡的人,某些情況下甚至更像是單獨監禁。

爬蟲類和兩棲動物被囚禁的遭遇尤其可怕。雖然我當時對這些事的了解沒那麼深,但我確知我們家壁虎莉茲在她那九十一公升汽油桶裡已經慢慢要抓狂了。我們養了她幾個月後,她開始不停地沿著桶邊爬,就好像她努力邁開大步卻沒看見前頭有面玻璃似的。

克里福.瓦維克(Clifford Warwick)在提及養爬蟲類當寵物伴侶的道德議題時寫道:「大部分被人養的爬蟲類,都會出現至少三十種與囚禁壓力相關的行為……比如活動過度以及與透明邊界互動,兩者都跟持續設法逃走有關,至於活動不足則是環境不良所導致的生理性『關機』。」瓦維克說,這些跡象很多都「被飼主忽略,覺得無關緊要」。我讀到這裡時,胃不禁抽了一下。

根據瓦維克的說法,爬蟲類的知覺和感受能力「與其他動物相當,包括人類」,而新研究也持續增強了我們對牠們的了解。例如,一篇刊載在二○一四年《動物認知》(Animal Cognition)期刊、由安娜.維金森(Anna Wilkinson)和同事所做的研究便證明了,鬍鬚龍(即鬃獅蜥)能透過模仿進行社會學習,這是原本被視為只有像是人類和特定靈長類「較高等物種」才會的技能。

但爬蟲類在某些要項上跟狗和貓大為不同。爬蟲類並未也從未被馴養,而且未來也不太可能被馴養。牠們跟我們差異太大了。牠們不像狗和貓可以跟人類形成「生活共享團體」(狗和貓得以與人共享同樣的身體與情感空間),爬蟲類並不能與我們共享生活空間,而且基本上是終生都被關起來的。

沒錯,被捕獲的爬蟲類似乎向來適應不良,爬蟲類寵物伴侶的死亡率出奇地高。被抓來的爬蟲類至少有七○%還沒抵達寵物店架上就已經往生了,而那些活著的大約有七五%當寵物不到一年就過世了。

魚也沒好到哪裡去。魚缸往往空空蕩蕩,尤其是無數被視為小孩易於照顧型寵物伴侶的金魚,其處境最堪憂。金魚的推銷重點在於體型小、不太需要照料,而且很短命,但那是因為他們的成長受阻,才會還沒到時間就翹辮子。金魚並非天生體型就小,在理想情況下,能夠長到三十公分,活二十五年。而且很多人料想不到的是,他們很聰明,還很容易生厭。擺在櫃子上用小容器裝著的樣本金魚根本是個笑話。如果寵物業認真看待動物福利的話,金魚根本不會被拿來當「起步寵物伴侶」,更不會在架上擺個小魚缸。然而實際的情況是,魚缸好像越縮越小。

寵物業交易的其中一個招攬趨勢是所謂的奈米魚缸(也稱為微魚缸)。這些魚缸主要用來吸引那些偏執於東西非常俐落,比如剛好適合放在書桌或廚房櫃子上一點都不顯突兀的人。「人們老是偏好小盆小碗的……人們很愛那種剛好可以放在一個小框框裡的超吸睛水族箱,這樣一來就用不著維護大型設備了。」《寵物世代》(Pet Age)雜誌說,你把奈米魚缸賣給顧客時,最好也一起賣能放在那缸裡的「小東西」。建議的物種包括細波魚、鮐、燈魚、鱂魚和蝦。是有多病態和扭曲的世界,會認為六杯水對那些聰慧傢伙而言是個理想棲息地呢?

小型哺乳動物往往跟爬蟲類、兩棲動物和魚的命運差不多,終生都被囿限在一個狹小空間裡。比如所謂的口袋寵物伴侶——大白鼠、小白鼠、倉鼠、沙鼠和天竺鼠——就是典型會被單獨留置在一個用塑膠、金屬或玻璃做的小空間者。寵物店裡賣的籠子,很多都比實驗室或為研究目的而設置的籠子還小,根本還不到為保護研究動物所訂定的福利標準。可惜並沒有福利準則來規範寵物籠的尺寸。

這些生物永遠感受不到腳爪下的泥土,只有寵物店裡出售拿來當作褥墊的粗糙木屑。他們日復一日吃著同樣無聊的「小丸子」。他們永遠不必覓食或付出勞力以獲得食物,但這其實是種剝奪:實驗室研究顯示,許多動物物種即使可以不勞而獲,卻寧願選擇勞動以維生。

飼養小型動物凸顯出我們一手創造出來的某項最嚴重傷害就是:社會隔離。社會傾向越高的物種,單獨監禁的傷害程度也越深。我們或許會以為自己就是我們倉鼠寵物伴侶的最佳良伴,但他對我們的想法可不是這樣的。倉鼠無論在基因上或在編碼上,都不是要與人類有所連結。他們或許會變得很溫順,而且不怎麼怕我們,但我們始終不是他們同類。即使有我們為伴,他們依然孤單。在我們的個人主義傾向下,或許很難理解社會互動對他們的福祉有多重要。新的研究指出,社會隔離帶來的可能不只是情感上的折磨,對身體也會造成傷害。

哪些常見的寵物伴侶的物種較具社會傾向?差不多全部都是。狗和貓、絕大多數的魚類、大白鼠、倉鼠、兔子、沙鼠、寄居蟹和鬍鬚龍。或許更貼切的問法是,哪些動物喜歡獨居?但就算是像豹紋壁虎這種相對「獨居」的動物,也會在牠們的自然環境中跟同類互動,所以也稱不上是真的獨居。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獨居動物。

截至目前為止,我所談的都是獨居式的監禁,好比單獨一隻倉鼠住在他的私人寵物鼠誕生系列(Habitrail)鼠籠裡。但還有另一種監禁方式對於動物而言也會有問題——過度擁擠。

如果你曾經置身於尖峰時間的地鐵車廂,或擠得水洩不通的飛機接駁車,肯定就會對許多社會性動物被塞進太小的空間時所引起的那種焦慮感與蒸騰怒氣寄予無限同情。往好處看是動物們有同伴;往壞處看則是大家靠得太近了,被迫互動得太頻繁,而且很可能衍生攻擊性互動——這些全都會促升壓力指數。

過度擁擠是寵物店和動物躉售業者倉庫常見的景象,可能把幾十隻動物都裝進一個小籠子或特百惠賣的容器裡,就像沙丁魚罐頭似的。而且很弔詭的是,倉鼠、大白鼠或魚可能在出生後的頭幾個星期都置身於一個難以忍受的擁擠環境,但接著又獨自在一個全然隔離的空間裡度過餘生。

談到囚禁的道德問題,狗和貓算是特例。這兩個物種通常能夠在籠子外過活。他們或許有時候(搞不好是大部分時間)會被監禁在家裡,但我們會讓他們的生活擁有相當大的自由活動空間,得以展現其諸多天性,而且(在良好情況下)享有生理與心理刺激體驗。這兩個物種屬於馴養家畜,某種程度上都曾與人類共同演化(尤其是狗),同時,兩者都能跟我們建立起親密且有意義的關係。

心理學教授暨犬科認知研究專家亞歷珊卓.霍容維茲(Alexandra Horowitz)指出,就狗而言,自由和囚禁的意義是十分獨特的,必須由人類和犬科動物之間互動的前因後果進行綜合思考。沒有所謂「野生」狗這樣的東西:整個物種都是被囚禁的。(野狗也不是真正的野生動物,因為他們還是跟人類住在同一個空間。)我們全盤控制他們的生活,他們則演化成依賴我們。她說,馴養改變了狗的本性,主導力量來自於「抑制馴養前的認知世界」。被選定的改變要項在於感官靈敏度,致使狗的認知程度因而減損。但他們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則獲得強化,比如利用人類來擴大他們操控世界的能力。「這種高度人為的篩選過程讓狗處於被囚禁的狀態,無論身體或心理都被人類用繩子拴住。」狗無從選擇地必須跟馴養者綁在一起,具有「受控天性」。(這是我說的,並非霍容維茲的用語。)

雖然狗屬於天生受控的物種,但仍有種希望得以、也想要被解放的強烈意識:他們想當狗。不過養狗人往往會有諸多干擾和限制「正常」狗行為的現象,例如在交配、劃定領域、吠叫和四處遊走等方面;我們會圍上柵欄、套上項圈和綁上鍊條、把狗閹割。狗狗訓練講求的是用一套精心設計且方法至上的流程限制他們的自然行為。寵物伴侶的「正常」行為表現老是遭到破壞,而且事實上,違反天性已然跟寵物伴侶的飼養掛勾。

霍容維茲表示,限制正常行為可能會對狗造成負面影響,遮蔽他們的世界經驗窗口。這種向來無從選擇不得不被人類飼主限制的問題非常嚴重。「凡事都得聽從某個人的決定,從往哪裡走(走哪條路以及何時走)、跟誰碰面(哪些狗和人)到探索什麼(可以在哪些味道附近流連、哪些不行),導致狗的獨立選擇權微乎其微。」我們其實可以從很多方面賦予狗更大的自由,即便只是以放寬物種的囚禁層次為考量。舉個例子來說,「最不受束縛的狗」就是不要綁鍊子、不要限制活動範圍僅止於一間屋子、能夠自行選擇想要聞什麼以及什麼時候聞、能夠跟他喜歡的對象碰面並迴避他不喜歡的。

至於貓呢,就我的觀點來看,囚禁意味著某種最讓人受不了的飼養寵物伴侶習慣。我們跟貓共住的方式與時俱變,變動的程度恐怕高過其他寵物伴侶,甚至還高過狗。貓再也不像他們幾千年來的半自由狀態。絕大多數的貓都遭到閹割,而且因為貓砂和貓糧的關係,越來越多的貓都住在室內,有的是全天候有的不定時。貓被賦予的活動空間通常比狗還小,那是因為我們有一種錯誤認知,覺得貓不需要空間,也不需要運動。沒錯,負責任養貓法的新正統就是貓必須養在屋子裡,美國人道協會(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 HSUS)也大力支持這個論調。根據該協會的說法,這是為了貓好:他們跑到外頭去很危險。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貓主人都覺得,不讓貓接觸外面的世界會讓貓失去某種重要東西,而且縱然外面世界存在風險,還是有某些貓很樂意以此來交換自由。

在談論動物被當作寵物伴侶過著囚禁式生活的利弊時,必須針對不同物種以及每一隻動物進行個別考量。某些動物——比如狗——能活得非常自在,也能享有很高的自由度。但就其他動物而言,我們所能抱持的最大期盼就是盡量減少剝奪程度。針對囚禁,我們很難做出一體適用的結論,只能說基於其所隱含的道德重要性,必須把它擺在我們寵物伴侶福祉清單的首要位置。

※ 本文摘自《學會愛你的寵物伴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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