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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顏擇雅

一九七九年三月,我讀小六,某日午休時間,修女把我叫出去,帶到一個密室,裡面僅有一名穿青年裝的陌生男子。教務主任說叔叔有些問題要問我,就留下我與對方獨處。

陌生男子嚴肅但不失友善,要我把名字寫給他看,然後就問我一串問題,並把一切問答都工整抄在直條本子裡。一開始是問我家裡幾人,爸爸媽媽哥哥年紀、學歷、職業,都問一清二楚。問完我家人才問起我的級任老師。

我的級任老師當時年未四十,教學相當認真,在那所知名的貴族小學算名師。在我升小五的暑假,爸媽特別帶禮物去拜託校內有力人士,才讓我在重新編班時被編進他那班。

這位老師有一點非常了不起,就是在不重視閱讀的年代,他非常重視閱讀。他在黑板旁放置一書櫃,當做我們班的專屬圖書館,裡面有許多中國古典小說、知識性書籍。拜他大力推介之賜,不少同學小小年紀就讀完白先勇《台北人》

不過,這位老師會被公認是名師,卻與推廣閱讀無關,而是他要求很嚴,很會體罰。我說他很會體罰,不只是他打得特別兇,打斷多根木棍,還因為他有很多獨門祕技。一是罰學生半蹲,就是雙手前方平舉,膝蓋下彎九十度,這姿勢保持不到三分鐘就會雙腿發抖。另一個酷刑是咬木頭,一截木頭三公分,塞進上下門牙之間咬住,嘴巴無法合攏,沒多久就會口水直流,下巴痠麻不堪。那截木頭被那麼多孩子咬過,卻一直沒消毒,很不衛生。但男生最怕的絕對是第三種,就是捏蛋蛋,總是慢慢用力,捏到將破未破為止。

老師較常體罰男生。對女生,他喜歡叫去面談。像我從小就讀很多課外書,每次被叫去,他都一臉慈祥,嘴巴說關心我的閱讀狀況(別的女生是交友狀況、家庭狀況),這時手就伸進裙子了。有的女生不願接受「手談」,故意後退一步,他還會攔腰把你拉回去。女生私下聊起他的摸腿癖都咬牙切齒。

我沒跟爸媽反映,我相信絕大部分同學也沒。原因,就跟今日霸凌受害者的爸媽總最後一個知道一樣。孩子活到十一歲,都已經有豐富的「跟爸媽抱怨也沒用」的不愉快經驗了:考試、作業太多、睡不飽、制服不合身、隱私不被尊重、時間必須配合大人、同學鼻屎故意黏你桌上等等。跟這些相較,級任老師的怪癖好像沒那麼嚴重。

何況在威權時代,爸媽總相信天下無不是的老師,小孩就更不可能跟爸媽講老師五四三了。

青年裝男子問我級任老師的事,問的是「老師有沒有說過政府壞話」。我答沒有,他眼光狐疑:「要說實話喔。再仔細想想,老師在課堂上有沒講過政府什麼?」當時離台美斷交才三個月,中小學都在學習《南海血書》。十一歲的我當然知道講政府壞話是嚴重的事。問題是老師從沒講過政府壞話,所以我只能答沒有,暗暗奇怪對方問的怎麼不是「老師是不是色狼」。

盤問終了,我被要求舉手發誓,說我講的全是實話。也發誓一定保密,不告訴任何人我被約談,被問過什麼問題。對同學,對爸媽都不准講。然後,我被要求在那本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直條本子上蓋一大堆指印,他翻頁我蓋指印,二十來頁,頁與頁的夾縫處都要蓋兩三個。這對小六生來說是超有趣的經驗,出去不能講真的滿憋的。

後來我注意到每天午休,都有一名同學被修女叫出去,兩個鐘頭後回來。大家都沒講開。直到五月某一天,輪到老師被叫去,也是兩個鐘頭後回來,進門就大吼:「你們,你們哪個王八蛋,竟然去密告我是匪諜!」他眼含淚,全身發抖,開始狂丟粉筆擦、課本,「你們王八蛋!」全班看著他,沒人低下頭。

畢業典禮已經很近,他從此教學就有點意興闌珊,不再體罰,課餘也不面談不摸腿了。僅有一次,他要我們交 B 作業卻講成 A 作業,所以我們都交出 A 作業,但他不承認講錯,當下就要全班去外面走廊罰跪半個鐘頭。

長大後,要等我讀過許多白色恐怖回憶錄,才知道自己的經歷正好與別人相反。

※ 本文摘自《愛還是錯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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