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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吉井忍

附設咖啡館,擺設可愛雜貨或很有質感的文具,辦各種活動或作者簽售會,邀請著名選書師陳列圖書……如今在媒體上被介紹的幾乎都是這樣的特色書店,看多了,常常有一種幻覺,現在的小書店有特色才行。

現在走在東京街道的那些人,平時都去那些特色獨立書店買書嗎?也許現在不少人是在網路書店買書,那麼過去、網路書店出現之前,他們又在哪裡買書?這一點,很多人的回答應該是相同的,就是「我家附近的那個小本屋」。就像我記憶中東京郊區的小書店「Akasatana文庫」,只是一家專賣新刊和雜誌的普通本屋。

店面不大,但圖書品種很全,為少年按時提供週刊漫畫雜誌(記得小時候男同學到週二都心不在焉,迫不及待要下課),為患有中二病的少女提供大量的少女小說(我每月所有的零用錢都花在這些小說上了),新學期開始時還會擺出幾種筆記本、鉛筆和帶有水果香味的橡皮;貼緊牆壁的高大書架上,擺滿話題性強的暢銷書、被主婦們當作聖經的育兒書和保健書,以及中年男性喜愛的歷史小說。我在小學六年級愛上了向田邦子,她的隨筆和小說作品幾乎都是從這家小本屋買來的,至今還在我的書架上。

這家小本屋從不辦活動,也不銷售飲品。但它是我小時候去商店街去得最多的店。不管是八百屋(蔬果店)、藥店、魚店或花店,都不是小孩隨便能進出的地方。只有本屋的門,向所有人——包括小孩——開放。這樣的本屋過去在日本到處可見,成為社區裡的文化傳播中心。相信在很多日本人的心中,書店的「原生風景」就是這些沒有特色的普通小書店。

正在消失的小本屋

而這樣的普通小書店,在日本正快速消失。據日販統計,二○○五年的日本全國書店的總數為一七一五三家,而到了二○一四年變成一二七九三家,十年減少了四分之一。不少人指出這都是外因導致的結果,比如便利店銷售雜誌。它剝奪了書店利潤率最高的蛋糕。還有被當作眾矢之的的網路書店,雖然日本的圖書不能打折,但和中國一樣,日本的網路書店以其便利性和龐大的庫存吸引了不少人群。

其實,「小本屋正在消失」不算是新聞,類似的信息在過去二十年間幾乎每年都會出現。每次回國,我總是盡量選擇在小書店購買雜誌和圖書,即使明知這只是杯水車薪。隨後我在進行這次系列採訪時忽然發現,自己採訪到的都是所謂特色書店,還沒有採訪到自己去過最多的類型:普通的小書店。它們也是獨立書店,為什麼不採訪一家看看呢。於是,我選中了今野書店(Konno Shoten)。

今野書店

今野書店位於東京 JR 中央線西荻窪站附近。日本有個說法叫「站前書店」,就是電車站附近的小書店,人們到車站來會習慣性地在店裡站著翻翻雜誌,買暢銷書或參考書;今野書店就是很典型的「站前書店」。

這回在網上搜索今野書店的資訊,發現這家書店還在繼續營業,我非常高興,趕緊打電話去聯繫。店主今野先生得知我採訪意願後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麼採訪我們?」他強調,他的店是「很普通的」。我說,這正是我想來採訪的原因。

吉井忍(以下簡稱吉井):您是這家書店的創辦人嗎?

今野英治(以下簡稱今野):我是第二代。剛開始的時候,我們店在上野那邊,店面很小,只有七坪大小。開店地點也有點奇怪,周圍的商店不多,也沒有很多住宅,完全不是能開書店的地方。都是因為我父親年輕的時候在八重洲附近的一家書店做學徒,後來那家書店要關了,他們的顧客就由我父親接手。所謂的顧客指的是「外商」,這一塊的收入比較可靠。

吉井:「外商」是指?

今野:你到客戶那裡,一般是附近的大公司,問問他們需要什麼書。你幫他們進這些書,再送去客戶那裡;還有一些公司會訂購不同類別的雜誌,你把這些雜誌送到他們的辦公室。這就叫「外商」,外商是過去的書店收入中比較重要的一部分。

吉井:書店經營方面,我想問一下關於「萬引」問題。聽說書店這方面的問題很大,甚至會導致一家書店開不下去那種嚴重的結果。

今野:小偷問題確實比較嚴重,尤其是漫畫,很多書店為此傷腦筋。漫畫在 Book Off 等二手書店可以賣得比較好的價錢,小偷從我們書店「進貨」,賣給那些二手書店或在網上脫手。我們為什麼把漫畫分開放在地下一樓銷售,防小偷也是原因之一。

我們在地下一樓的漫畫區裝了很多攝影機,門口還設了電磁感應門。每一本漫畫我們都用塑膠膜包起來並附上電磁感應條。但是,最近我們發現還有一兩個膽子大的小偷,在店裡把塑膠膜都撕開,拿走許多漫畫。我們在店裡角落發現一堆塑膠膜。不過攝影機拍到了他們的臉和樣子,我們店員都比較興奮,下次一定要抓起來。(笑)

小書店的無奈──進貨和「取次」

吉井:貴店的訂貨和進貨情況如何?

今野:我們店裡的大部分圖書是通過「取次」而進貨,不用說我們,日本大部分的書店都是這樣。「取次」在日本有兩大公司:「日販」和「東販」,另外還有一些規模比較小的。

吉井:會關照小書店的「取次」,指的是什麼呢?

今野:一家書店能否獲得充分的進貨量,這和該店的銷售能力及「取次」有關。一家書店的銷售能力高,能拿到的新刊和暢銷書就多。依照每家書店的規模、特色、銷售額、退貨率等因素,「取次」將自己合作的書店分為幾個等級:比如,某家出版社印一萬冊的書,若給 A 書店,有望賣掉一百冊,那麼 A 書店的等級算是頂級的 SS;同樣的書,B 書店大概只能賣兩本,那麼 B 書店的等級就比較靠後面,大概第七級。我們店大概就在後者的水準。

「取次」還是挺看重書店的銷售能力的。比如我們店計畫做一個「特輯角落」,按照特輯內容向「取次」進相關圖書。我們店就這麼個規模,進貨一百冊,也許只能賣出四十冊,那麼剩餘六成不就是要退給「取次」了嗎?大的「取次」肯定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下次你還想申請這樣的專題進貨,不可能;而我們的「取次」可以接受。

一般書店的訂貨方式有兩種,一是自動訂貨,另一種方式是書店店員確認銷售情況一本一本地選擇並訂貨。每一個店員都有自己負責的書架,每天確認自己書架上的銷售情況,若有缺貨或想進貨的新刊,就把這些列出來進行添貨。

吉井:書多的話,要確認一個書架也挺麻煩呢。

今野:沒錯,不過也可以這麼說,這才是做書店店員的樂趣所在。你絞盡腦汁選出幾種圖書,看看客人是否購買,這對鍛鍊自己挑書的眼光很有幫助。

每家書店的生存環境和客戶階層不一樣,有的書店年輕客人多,也有書店開在老人家多的地方,那麼這兩家書店的客人想看的書當然會不一樣。剛才我也說過,我們店的客人中出版界相關的文化人士很多,他們對暢銷書會感興趣,但同時他們的興趣層次會很深、很廣;那麼我們也要有所準備,這就是店員發揮自己能力的地方。我們通過跟客人的聊天——每次和他們短暫地對話,從中獲得信息,尋找會讓他們滿足、高興的圖書。

吉井:貴店裡有一些「特輯角落」。這是貴店店員規劃的嗎?

今野:對。我們首先大概規劃好一年中的「特輯」安排,比如四月分是新學期開始,我們會在一個角落集中陳列剛入學的孩子和他們的家長會用到的書。四月也是新春新氣象,普通上班族也多多少少會受影響,很多人到了這個季節就想嘗試某種新鮮事,比如學習語言、減肥、帶便當、週末健身等等,這些特輯安排是我們每週員工開會時會仔細商量的。

吉井:還有手帳、日曆等季節性的商品。手帳這個東西最近在中國開始流行起來,但使用者和使用方式和日本不太一樣。在中國,還是年輕人比較喜歡用手帳。

今野:我們每年十月開始銷售手帳,不管是白領、老人家、學生或年輕媽媽,都會來選購。十月已經很晚啦,別的書店從九月就開始做「手帳角落」。不過賣得最好,還是過年前後。一月也有相當的銷售量,大概是年前忘記買的人。(笑)

畢竟是服務業

吉井:常常聽說,經營書店是體力活,工作時間又長。能否說說您平常一天的安排?

今野:從早上開始嗎?哦……吃早餐是大概七點半吧,我是米飯派,一定要吃白米飯,配味噌湯。八點一刻來上班,各種報紙雜誌是每天都會有的,先把這些分類、歸納好;接下來是圖書的分類,大家是大概九點鐘來上班,跟大家分擔著做這些,很快就到了十點開店的時間。開店之後其實我在店裡的時間不多,基本負責外商,到醫院或美容院配送他們訂購的雜誌,剩下的時間在辦公室處理事情。

中午嘛,還是吃麵比較多,吃得快嘛。下午也差不多,晚上十點開始在店裡和其他當班店員一起看店,深夜二十四時關門。晚餐基本在外面吃,在這裡經營一家店,還是需要一些當地的關係,尤其是商店街店鋪之間的交流會等等,這些交流一般在附近的居酒屋邊喝邊談。你也知道,西荻窪這個地方有幾個商店街。今天和這裡的商店街的人喝酒,下週就和車站南邊的商店街交流,事情挺多的。

吉井:工作時間還是挺長的。那麼整個店面工作的店員共有多少呢?

今野:共有十九個,都是來打工,按不同的時段和節奏來上班,有的每週五天,有的三天。他們來工作的時間都比較長,我們也希望如此。比如,一個新人來上班,把他培養成一個合格的書店店員,需要相當多的時間。

在日本,每天都有兩三百新刊出來,一年就數十萬種,而且每天都有報紙雜誌進來,要從圖書的洪流中將客人想要的那本書找出來,光學會這就不容易。書店的工作挺瑣碎的,也沒有所謂的手冊或指南,只能通過每天的工作來學習。也許外面的人覺得書店的工作不怎麼複雜,就是賣書,但每天的工作內容還是不一樣,要做好挺不容易的。

吉井:過去在貴店工作的那些打工族,後來是否都有繼續從事這行呢?

今野:不一定哦。有一個員工在我們店裡工作幾年後,在這附近開了二手書店,非常能幹也很熱情的女孩子。但後來這個二手書店經營情況不佳,她現在又回來在我們店裡上班,有點可惜。還有一些後來去出版社上班的,但也不多,一兩個吧。

吉井:我上大學的時候有點想在書店裡打工,但因為覺得自己對圖書的瞭解不夠,所以沒有去嘗試。貴店現在擁有將近二十位員工,估計都是由您進行面試篩選的。能說說書店店員所需要的素質嗎?

今野:其實我覺得重點在於個性,對圖書和出版業的瞭解多不多,我反而不是特別在意。書店畢竟是屬於服務業,把書賣給客人才算事,所以做為一個書店店員要開朗、積極而溫柔。我發現,有這些特徵的年輕人,他們的工作能力也挺高的。你想想,一個員工沒能和客人好好溝通,不願意聆聽客人說話,怎麼知道客人想要什麼書、怎麼知道自己要添哪些書?

另外,書店不是只有一個店員,和其他店員的溝通也重要,和自己的同事也得相處融洽、互通有無。跟同事分享知識,願意吸收對方的做事方式,這點很重要。從我個人角度來看,在面試的時候能和我聊得來的年輕人,這些溝通都沒問題,也能很快地融入我們店的氛圍。

今野書店的親子閱讀會

今野書店的閱讀會,本來由三、四位女性店員朗讀繪本,後來加入了一個小朋友玲醬,同齡人念給同齡人聽。歌醬一直很憧憬比自己大兩歲的玲姐姐能給大家念書,於是那天鼓起勇氣跟聖奈子桑說出了自己的夢想。今野女士爽快地答應了,等這一回的閱讀會的日期和主題一定下來,她馬上通知歌醬,並幫她選了一本《和香蕉老師畫畫》(二○一五年,童心社)來朗讀。今天她父母和外婆都來看她朗讀,歌醬顯得有些興奮,通紅的臉頰,明亮的眼睛,特別可愛。


圖說:玲醬和歌醬。

頭兩位的閱讀者是店員,她們和小朋友溝通得不錯,閱讀的節奏也好,翻頁的時候會看著小朋友們的反應,適當地插入幾句引起小朋友們的注意。講故事的時候,有些好奇的小朋友提問:「剛才的松鼠為什麼不見了呢?」店員指著插圖一角說:「喲,好像在這裡呢,可能它待會兒又出現哦。」每次故事講完,小朋友們都笑著拍手鼓掌,感謝朗讀者和精彩的故事。

第三位上場的是歌醬,她面朝觀眾,第一次試著用手舉著繪本給其他小朋友看書頁,自己則歪著頭念起故事。她聲音很清晰,節奏控制得也很好,小朋友們和前面一樣認真地聽著。歌醬母親拿起手機錄下女兒閱讀的樣子;確實,對一個小朋友來說,這是一份很好的成長紀錄。歌醬念完故事,小朋友和周圍的大人們都鼓起掌,她很開心也很害羞,一溜煙跑回母親的身旁。

繪本都念完、大家合影後,閱讀會便告結束。兩位女性店員將地上的墊子收起,又挪了一下聖誕樹的位置,繪本角很快恢復了原狀。

今野女士告訴我:「親子閱讀會是我們店員自發的一個活動。我們認為閱讀會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孩子自己念給其他孩子聽,這樣才算是培養了真正喜歡閱讀的小朋友。歌醬受了玲醬的影響,主動給其他小朋友念故事,我希望以後有更多的小朋友和她倆一樣參與我們的閱讀會。」

今野女士的介紹,讓我想起自己小學時代的情景。語文課上的朗讀,老師一般都交給學生,讓一個學生念幾行,再讓其他同學念幾行。

今野女士身旁,歌醬的母親正幫女兒鬆開圍裙。「今天妳讀得很好哦。」今野女士又鼓勵了這位小朋友,歌醬抬頭看今野女士問道:「如果我好好加油,我也許可以在這裡打工吧?」看來歌醬是個認真的小女孩。她母親笑著替今野女士回答「可以呀」,一邊將圍裙還給今野女士。

「等下次的閱讀會定下來,我就通知妳喲。」歌醬笑著點點頭。

看起來很溫馨的親子閱讀會,但實際上這樣的活動能夠給書店帶來的實際收入很微薄,甚至是零。活動結束後,父母或祖輩拉著孩子的手,跟店員們打完招呼,便離開了。我向今野先生打聽親子閱讀會能否帶動繪本銷量的增加,今野先生搖搖頭。看來親子閱讀會對於今野書店,純屬愛心服務,一絲絲希望在培養讀者,就像在河川放流鮭魚苗,等待魚兒從大海洄游並溯河而上,這樣漫長的過程。

※ 本文摘自《東京本屋紀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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