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東京碎片

絆(きずな)──大家聚集,就會更溫暖

311後,報紙、街頭和電車車廂裡一直盛開的廣告突然收斂了,過一個月左右才逐漸恢復起來。但整個社會上還是籠罩著巨大的悲嘆和緊迫感,使得大多數廣告除了「加油日本,加油東北」之外,找不到訴求文字。

就在這樣的時候,每本女性雜誌卻還只提時裝和買東西等「太平常」的話題。有人說,非常時期也儘量要保持平常心,做平常的事情才行。我並不否定這個想法,但它們的做法還是太沒有真實感了。比如說:

「厲害到讓妳感動的春季化妝品大集合」
「戀愛要看初次見面時的印象」
「血型告訴妳的真實」
「大家都發愁嗎?職場的人際關係」
「還會來得及!十天瘦身術」……

這樣的標題,寫得就像根本顧不上社會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是說它們對311沒有說什麼話,但它們為此勻出來的空間真的太小了。我往海報靠近到十公尺,才在海報下邊或左右哪一邊發現某個細長空間,上面用豆大的字眼寫著:「為東日本大震災災區表達衷心問候」等等。

那些雜誌平常很善於刺探出現代日本女人的消費欲望,以令人佩服的建議方式來報導。所以我看,它們面臨了311後也一直想要發出一些合時宜的建議,只是弄不清楚要用什麼語言面對這種災害才好,也一直困惑不已。

而這個困惑持續了五個月之後,終於找到了適合311後女生的題目,就是「結婚」

許多媒體指出,311後愈來愈多的人對結婚開始關心了。根據日本出版社「RECRUIT」於二○一一年十月的報告顯示,近四成的未婚女性在311以後,對結婚有了更多的關心。

結婚是一種安全網

這十幾年來,無論男生還是女生,在城市生活的日本人,結婚的平均年齡年年提高。一部分人是直到四十歲左右才慌張地開始尋找對象,也有些人把結婚排除在人生選項之外。

對此可以想到幾個理由,例如:工作太忙顧不上結婚;身邊沒有有魅力的異性朋友;捨不得現在享受的自由;有配偶就多個麻煩等等。而他們共有的背景就是,身在和平又物資富裕的城市裡,過著單身生活較難以感到寂寞和不安。還有很多現代人,一般都要避開各種束縛和繁瑣人際關係。總之,現代城市人用「物質文明」和「關係空白」這些雙層保護牆來圍上自己了。連三十、四十幾歲的人都這樣了,更何況二十幾歲的人,對他們來說,結婚幾乎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可是現在人們體驗過311後就切實地感覺到,這些保護牆很可能在剎那間就崩潰。尤其是住在首都圈不到四十歲的人,很多都一個人生活,家人親戚全住在遠處。而在311後的那些期間,天天都發生餘震,媒體也連續不斷地播放震災報導,他們便受不了在孤獨的房間裡,過再多時間了。

在此我來介紹一下,在電視新聞裡看到的「311後結婚」典型例子。

有一個女生,二十幾歲,單身住在首都圈裡的一個城市。她曾經與一個男人交往,但下不了決心結婚,交往幾年後就分手了。但她並不是討厭他,之後也常透過手機郵件繼續交流。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遭逢到311。

她居住的街區和公寓都沒有受到太大損害,但她切身地感到一個人生活是多麼靠不住。就在這樣的時候,前不久分手了的他,突然來訪。他說他只是看她311後要不要緊,沒事就好了。但當她看到他的時候就衷心感到平安,同時他的關懷也深刻打動了她的心弦。不久兩個人言歸於好,幾個月後,終於結婚了。

對這個女生來說,311引起的不安和孤獨給了她一個寶貴機會,讓她發現到一個看不見的情感:「絆」。說起來,在現代生活當中,「絆」向來僅是許多人生選項之一,可是在這個非常時刻,它就變成了一個重要的安全網,或者生存工具。

父母的心思更切身

另一方面,對已有配偶和孩子的人來說,「絆」已經成為自己不可分的一部分了。他們的心情必定是更切身的。

311當天,大多數住在首都圈的父母都第一次有了「在緊急情況下,去學校接孩子」的經驗。那個時候,他們都已經透過電視看到了東北地區一些地方陸續被海嘯吞沒了,因此強烈地認識到日本發生了多麼嚴重的事情。也常感到餘震,不知道首都圈何時也會來個大地震。另外,學校離大多數人的住家有一公里遠,途中若有河川或坡道的話,一發生大地震就有可能變成擋住親子重逢的大障礙。加上,如在第一章介紹的一樣,東京都心發生了交通癱瘓,必定有很多父母很著急,想要儘快快回家去確認孩子有沒有事,卻也不得不待在辦公室裡耐心地等候交通恢復。

這個不安,可不是只在311當天的事。從那天以後,起碼在餘震常有的期間,母親每天早上送孩子去學校的時候,心裡一直都滿緊張的吧。

這個感覺,從 7-11 超商的廣告裡就可看出。

超商這個零售形式,一直都是為了因應城市單身生活者和上班族對午餐、零食需求而發展起來的,但日本超商在這些年來很講究家常菜,用來幫助家庭用餐。日本 7-11 最近的很多廣告片,主要提到家庭用餐風景,特別以母親和孩子一起吃飯的樣子為主要視覺,中間時而夾到產品介紹以及「在家庭正當中」、「獻給日本好飯桌」這些文案進行。背景音樂是一首在七○年代知名的流行歌曲,是謳歌與親人堅定的羈絆。

其中我要介紹的是,在他們官方網站播放的營業概念廣告片。此片的二○一○年版本與二○一一年版本之間幾乎沒有差別,都是以一個家庭主婦正要準備晚餐的鏡頭開始。一年前的片子,母親吩咐兒子「一個人去」7-11 買晚餐的菜,但在二○一一年的片子裡,母親卻約女兒「跟她一起去」買。這個差別非常小,如果在平時我也不會發覺到。但若將311後的民眾心情一併考慮進去的話,就可以推測這應該是仔細掌握到客戶心情的關鍵性變化,並周到地反映到廣告上。現在凡是有孩子的人,特別是母親,經常下意識地介懷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的災害,於是儘量要與自己小孩一起行動。

與家人一起度過

這種心情也反映到311後暑假以及秋天連假的民眾行動了。據一些報導,如今在休假日出門遊玩時,很多人常常會「跟家人一起」、到「比較熟悉、也容易回到家」的近處。對住在首都圈的人來說,東京迪士尼樂園就非常吻合這些條件,因此那些休假從東京、千葉、埼玉、茨城等地方來的遊客增加了三成。還有東京都心的銀座,原本算是專為大人規畫的遊樂購物區,沒有太多為孩子設置的娛樂設施,但這些期間仍看到很多人全家來玩。

孩子們與大人相比,走得慢,興趣對象不一樣,也不能忍耐空腹,總之帶去就很不方便。但很多父母的心情是,如果可以,儘量撥出時間跟骨肉親人度過,就算有點麻煩還可以應付過去。

接著舉另一個例子吧。日文有「晚酌」這個詞,詞義是在家裡吃晚飯時或上床前喝酒的習慣,尤其指一家之主下班回家後,接受老婆的犒賞,慢慢地品嘗好酒,來解除一天工作的勞苦。這個情景在前世紀極為代表日本家庭全家團聚的樣子,但現在已經落伍了,只有很少人提到這個詞。可是在311後,一家日本酒廠商卻開始播放了特意關注「晚酌」的系列廣告片。就是那家人輪番來到鏡頭前,手拿著名為「晚酌」的產品,介紹自己多麼喜歡晚酌以及其理由,像是:

「我喜歡,每天讓老婆做的飯菜更好吃的『晚酌』!」
「我喜歡,每天讓爸爸說些大話的『晚酌』!」
「我喜歡,每天讓老公快些回家的『晚酌』!」
「我喜歡,每天讓我慢慢看家人臉的『晚酌』!」

──日本盛株式會社「晚酌」電視廣告片(二○一一年十月)

每天與家人相對,一起圍上飯桌邊談邊笑這樣的生活情景,一旦習慣了就會變成一個無聊的時間。但在311後,大家重新認識到,可以天天享受這些一成不變的日子,是多麼幸福。

據一些報導,歲末的禮品贈送(日文叫「お歳暮」)也應著311有了一些變化。這些禮品從前大多是高級食品,但今年有一些商店特地推出桌上遊戲和拼圖之類,這就是建議贈送「與家人一起享受的愉快時光」。

也重視非血緣紐帶

並不是只在家人之間才有「絆」。

再次介紹我在311當天的另一個經驗。晃動平息之後,我就縮頭縮腦地出了家門,看看外頭是什麼樣子了,恰好碰到對面家的老太太與我同時走出來。我與她平常不會講太多話,只會默默行禮而已,但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卻互相說道:「剛才的地震太厲害了!」「您家不要緊嗎?」等一些話,表示關懷。一邊這樣做著,心情也就所平靜下來,同時深刻想到,鄰居間有相識的人是多麼令人放心。

如今,很多城市人鮮少與鄰居往來,但311後的消費行動裡,就可以看出重新注目這些非血緣的牽絆。

我曾在幾年前從事過公寓廣告和冊子的製作。當時,很多公寓都有個重要的訴求點,那就是:「讓居民可以儘量避免與鄰人對面」的設計,像是每層樓的走道儘量避開數家共有。公寓的等級愈高,要求這樣設計的傾向愈強。就這樣,城市生活人都討厭與鄰居往來,也不願意認識他們。

可是311後,在首都圈新建的不少公寓卻有著與此相反的設計。例如,特意讓各戶的門口相對,還有在出了門口的地方,設置不大的共通院子,讓居民可以自然聚集、見面、聊天。另外,有個特殊的公寓設計進行方式很受歡迎,那就是早在設計之前就先招募入住的人,招到定員後聚集他們,商量什麼樣的居住環境才最好,而設計人按照他們的意見來進行設計。這個方式除了可以實現每個居民對於居住環境的希望之外,還可以讓那些從來沒有見過一面的「將來鄰居」們,在入住之前可以進行溝通和交流,來培養「絆」。

然而,只準備了培養「絆」的環境還不夠,還需要每個人來做強化關係,讓牽絆變成具體行動。

據悉,卡式瓦斯爐開始受到愈來愈多的注目。這個產品在311後的早些時期,因民眾擔心維生管線會受損,於是大舉去購買一台。然而隨著冬天接近,它又重新受到注目。我看到無印良品在晚秋時期展開了一個促銷活動。在東京都心的旗艦店,用不小的空間安排了模擬暖桌、飯桌、野外活動等常用卡式瓦斯爐的環境給客戶展覽,建議用它開個小宴,與親人交流一下。

這個活動的主要文案如此:

みんなが集まれば、もっとあったかい。
(大家聚集,就會更溫暖。)
──無印良品有楽町店 店内装飾文案(二○一一年十月)

這裡的「大家」一詞不僅指家人,還指親戚、同學、學校的社團人員、鄰居、網友等各式各樣的緣分。從「加強羈絆」的觀點來說,這一產品讓我們可以把準備飯菜這個行為,變成大家交流的一種手段,算是加強羈絆的一個強力工具。

企業也承擔「絆」

還有,一些企業也踴躍參與培養「絆」。

311,讓不少人發覺到家族有多麼重要,但大多數人在人生大半的時間裡,都不得不離開家人身邊,與同事、上司、部下這些人一起度過。那麼,若在工作單位也培養一些緊急時刻就可以互相幫助的關係,不是會更安心一點嗎?

曾經,凡是日本企業都有過一種大家族的性格。上司不僅管理、教育部下,也會聽部下私生活上的心事,還會跟雙方家人一塊進行密切交流。可以說,這些羈絆成就了整個企業的團結,還創造了日本前世紀的那些高度經濟成長的原動力。

但這些羈絆,早在我大學畢業開始工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逐漸消滅了,如今很常聽到,年輕人根本不願意在工作之外的時間與上司和同事交流,甚至連有必要的溝通都難以做到,哪裡談得上工作小組一起去居酒屋加深交流。

這些年來,企業也對此感到不小的危機感,而現在,以311為契機,努力加強公司人員之間的溝通。例如,讓工作人員輪番從事職場環境改善活動,像是削減垃圾、節能等等。還有鼓勵職員一同從事清掃公司周邊公共空間等志工活動。另外,公司和工作小組也積極企畫旅行、BBQ、職工運動會等娛樂活動。有個報導節目很關注這個趨勢,於是採訪了職工運動會專業的代辦公司。該公司代表人說,光是二○一一年秋天,委託代辦運動會的件數就比上一年成長了五成。

就這樣,「絆」是311以後出現的關鍵詞當中最重要的一個,連經濟人士也常提「絆消費」、「絆需求」等名詞。這些人和人之間的羈絆,甚至還有一些「法人」要加入,就像下面。

あなたに、もっと寄り添える銀行へ。
(希望當一家更接近您的銀行。)
──MIZUHO銀行企業廣告(二○一一年十月)

その最悪の瞬間に、
ひとりじゃないと思えること。
(在最壞的時刻,不會讓你感到無依無靠。)
──東京海上日動火災保險株式會社企業廣告片(二○一一年十月)

或許對民眾來說,趁機與銀行和保險公司加強羈絆也不會是個壞事吧,如果他們是足以相信的話……

※ 本文摘自《絆:311後,日本社會關鍵詞》,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