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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馬奇

兩輛巴士在路邊停下,有些孩子已經開始上車。布里德勒太太四下張望,呼喚蘿達。蘿達跑過來後,布里德勒太太問她:「戴葛爾家的小男孩在哪兒?那個得書法獎的小孩在哪兒?他到了沒?我還沒見過他。」

「他在那邊。」蘿達說。「就站在大門旁邊。」

那孩子膚色蒼白,非常瘦,有張楔形長臉,粉紅色的下唇過於豐厚,顯露出某種放在他身上不太合適的性感。他的書法獎章別在襯衫口袋上,他媽媽彷彿知道人家會談論這個獎章,緊張地摟著兒子肩膀,用手捧著那個獎章,好像得獎的人不是她兒子,是她。

布雷德勒太太笑著哄蘿達:「要不要表現妳良好的風度,過去恭喜他?跟他說,既然妳沒法得獎,那麼妳很高興得獎的人是他。」她拉起小女孩的手,想帶她往大門走,但蘿達掙脫開來,說:「不要!不要!」她用力搖頭,堅決地說:「他得獎我才不高興,那個獎是我的。那個獎是我的,卻被他拿走了。」

布里德勒太太沒想到這孩子反應如此激烈,愣了一下,然後又大笑起來。

「噢,親愛的,我真希望我的反應也能像妳這麼直接。」她笑著轉頭要對克莉絲汀說:「小孩的想法這麼天真,真是太棒了,一點城府也沒有,半點不會騙人。」可惜剛剛潘馬克太太看到奧克塔薇亞小姐點頭示意請她過去,已經走開了。

她們在側廊搖椅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奧克塔薇亞小姐書教久了,很清楚家長心理,有些事他們會想知道,但不一定會開口問,便主動說:「您想不想聽聽我們對蘿達的看法?想不想知道她在學校的表現?」

潘馬克太太說她願聞其詳。這孩子從小就難懂,她和丈夫都不太了解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總之這孩子的個性中有種過於成熟的特質,讓他們有點不安。

奉恩小姐對剛剛到校的家長和孩子點頭打招呼,把手按在額頭上,像是要整理思緒。她說,從某方面來看,蘿達是全校最令人滿意的學生,她從不曠課缺席,從不遲到早退,在課堂上,每個月的儀態都得一百分;在操場上表現得也很好,整個學年下來,每個月在不依賴別人和照管東西這兩方面也都是一百分。這樣的成績在學校裡史無前例。

克莉絲汀笑說:「蘿達真的很愛乾淨。我先生說,不知道她的整潔打哪兒來,但絕對不是我們兩個遺傳給她的。」

玻哲絲.奉恩小姐也走了過來,在姐姐身邊坐下,聽了一會兒,說:「我想,蘿達性格中最神祕的部分是她完全不需要別人,這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她是個『自給自足』的小女孩。我這一輩子還沒見過哪個人像她這麼獨立自主的!」

潘馬克太太嘆口氣,開玩笑作了個誇張的手勢,說:「我有時候還真希望她依賴一點,有時候我真希望她能別那麼實際,多一點感性。」

與孩童相處經驗十分豐富深刻的奧克塔薇亞小姐柔聲說道:「您沒法改變她的,這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且我深信,那個世界與妳我的世界完全不同。」

克莉絲汀伸手放在奧克塔薇亞小姐的胳臂上,問:「她在學校受歡迎嗎?同學喜不喜歡她?」

這問題很難回答,奧克塔薇亞小姐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說假話,還是老實說同學對蘿達又厭惡又害怕。就在她左右為難的時候,妹妹幫她解了圍。站在人行道上的克蘿蒂亞點完了名冊上最後一個名字,宣布大家可以上車了。

巴士緩緩向前移動,街道兩旁的住戶都走到自家窗邊向這些出門旅遊的孩子們微笑揮手。車子轉彎的時候,司機都謹記奧克塔薇亞小姐的囑咐,她再三警告過他們,務必謹慎小心。街道終於回歸平靜,郊遊正式開始了。

蘿達離開自己的位子,改坐到離小戴葛爾近一點的地方,目光緊緊鎖住那個書法獎章,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她覺得可以出手了,就起身站到那小男孩旁邊的走道上,伸手去碰那個獎章,克勞德氣呼呼地閃開,說:「妳去別的地方,不要來煩我好不好?」

***
吃完午飯,兩點半了,雷吉納德告辭離開。女人家進廚房收拾善後,艾默里打開收音機,收聽三點鐘新聞。播音員流利地報了一會兒國際消息,然後壓低聲音,沉重說道:「接著為您插播一則消息,今天早上在奉恩小學的年度校外活動中,有一名孩童意外溺斃。通知家屬之前,死者姓名暫不公開。稍後將再為您做這起不幸事件的後續報導。」

布里德勒太太和克莉絲汀跑進客廳,守在收音機旁邊,心急如焚。「一定不是蘿達。」布里德勒太太樂觀地說。「蘿達是個有自信的孩子,不會發生這種事。」她摟住克莉絲汀的腰。「出事的孩子應該是像我小時候那種膽子小、腦子不清楚、連自己影子都怕、沒有自信的孩子。我小時候就那樣,但蘿達可不是。」

過了一會兒,新聞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又回到了這條地方新聞,現在播音員可以說出那位死去小朋友的姓名了。他叫克勞德.戴葛爾,住在柳樹街一百二十六號,是杜懷特.戴葛爾夫婦的獨生子。

這次事件內容報導得比較詳細,播音員說,奉恩家有個舊碼頭,久未使用,老師明確規定小朋友不許靠近碼頭,不知那孩子怎會沉屍於碼頭邊的木樁之間。午餐點名時老師察覺他失蹤,後來警衛發現他在水裡,救上岸來,施以人工呼吸,可惜回生乏術。奇怪的是,男孩前額和雙手都有瘀血,目前猜測是被海浪推向木樁時造成的撞傷。

克莉絲汀說:「可憐的孩子!這孩子太可憐了!」

新聞繼續播道:「幾天以前,小戴葛爾在奉恩小學的結業式上獲頒獎章,今天早上戴著獎章出門,最後見到他的人說他還戴在身上,但屍體尋獲時未見獎章。雖遍搜水底,獎章仍不知去向。」

克莉絲汀趕緊回家去。她希望女兒沒看見警衛撈那男孩上岸、幫他人工呼吸的過程。如果女兒受了驚嚇,或是太過傷心,她要在門口等著,在第一時間給她安慰。蘿達不是多愁善感的小孩,也沒什麼想像力,可是克莉絲汀認為,就算再冷靜的人,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都會很難接受「人生難免一死」的事實。

蘿達到家了。她的態度跟早晨出門時一樣平靜,一進門就跟媽媽說她要喝牛奶,還要吃花生醬三明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做母親的不禁懷疑她到底了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克莉絲汀以一貫溫柔的語氣問她,蘿達說她了解,她全都知道,事實上,建議警衛去木樁那邊找的人就是她。警衛救他上岸時她在現場,屍體放在草坪上的時候她也在。

克莉絲汀摟住這個淡漠無情的孩子,說:「妳一定要努力忘掉那個場景,不要去想,我不要妳害怕,也不要妳煩惱。人生中難免會發生這種事,我們要接受它。」

蘿達耐著性子讓媽媽摟她,用驚訝的語氣說她一點也不困擾,她覺得搜救的過程很刺激,而且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心肺復甦術,有趣極了。克莉絲汀心想:她好冷酷,對別人的痛苦毫不在乎。這是克莉絲汀自己永遠也無法了解的事,她和肯尼斯從前總笑說這是「蘿達式反應」,夫妻間拿這當笑話講,可是這一回她感到很不安,說不上來為什麼,可是心裡很難過。

蘿達終於忍不住,推開媽媽,回自己房間玩拼圖去了。克莉絲汀把三明治和牛奶準備好,送進房去,放在桌上。她臉上仍然帶著困惑,皺著眉頭說:「這是件不幸的意外,我真希望妳沒看見,也別記得。」她在女兒頭頂上吻了一下。「親愛的,我了解妳真正的感受。」

蘿達拿起一塊拼圖,放到正確的位置上,然後驚訝地抬起頭。「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媽媽,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啊。」

克莉絲汀嘆口氣,回到客廳,試圖看點書,但沒法專心。蘿達覺得自己好像犯了錯,讓媽媽不高興了,可是並不了解錯在哪裡。她捨下拼圖,走到克莉絲汀身旁,露出迷人的微笑和酒窩,心下做好算計,用自己的臉頰在媽媽臉上擦了一會兒,發出撒嬌的笑聲,然後起身。

克莉絲汀心想,她一定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她一定是做了什麼非常不乖的事情,才會費這麼大工夫來討好我。

她覺得女兒好像忽然發覺到自己的身體或心靈和別人有某些不同之處,所以努力學習一般人的的行為舉止,來掩蓋自己的異常。這些舉止並非真正發自內心,所以得先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取捨,並謹慎實驗,揣測她所要模仿的對象到底具備怎樣的價值觀。

她再次靠到媽媽身邊,發出一種帶著渴望的聲音,親吻克莉絲汀的嘴唇,她很久很久沒自動自發做出這種動作了。接著,她瞇起眼睛,仰起頭,裝出滿懷愛意的眼神,說:「如果我給妳好多好多親親,妳要給我什麼?」克莉絲汀很熟悉這套問答,他們父女倆常以此為樂,此時聽見,心中不禁湧上一股憐愛之情。她輕輕抓著孩子的手臂,以標準答案回答:「我要給妳好多好多抱抱。」

***

那一天晚餐之後,克莉絲汀前往柳樹街的戴葛爾家拜訪,她不太清楚自己為何要去,但她去了。走到戴葛爾家門口的時候,天還不太暗,深藍色天空中只有地平線附近綴著幾顆早起的星星。來應門的是戴葛爾先生,長得跟他兒子很像,臉色同樣蒼白,額頭都有青筋,下巴都往前突,下嘴唇都小而翹。他和克莉絲汀握手,手又冷又濕。她自我介紹,說自己前來致哀,想問問有沒有什麼事能幫得上忙。他強自遏抑,但禁不住顫抖,說:「您是第一位來訪的,我們朋友不多。」

他帶克莉絲汀穿過客廳。「請您務必陪我太太聊聊,也許您能讓她……嗯,也許您能……」他敲敲妻子房門,低聲說:「荷坦絲!有客人來了,這位太太認得克勞德,她的女兒和克勞德同班,也參加了野餐會。」

他安靜地離開。戴葛爾太太原本躺在沙發上,此刻坐起身來,頭髮散亂,雙眼紅腫。她稍早吃過鎮定劑,現在仍有些昏沉。她說:「有些人也許會說,克勞德膽子小、沒自信,但那不是真的。我不是說他有多積極進取,因為那也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他是個敏感的孩子,是個有藝術天份的孩子,真的。我真想拿幾張他畫的花給妳看,可是我暫時還沒辦法看那些東西,我受不了。」

她忍不住大哭起來,臉埋進枕頭裡。克莉絲汀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那雙肉肉的、戴著戒指的手,滿懷同情,緊緊握住。克勞德的母親說:「我們很親,他說我是他的甜心,還會摟著我的脖子,把他心裡想到的事全都說給我聽。」

她說不下去,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說道:「我不明白那個獎章怎麼會找不到,他們一定沒好好找。他這輩子就只得過那麼一個獎,把它看得好重。」她狂哭起來,彷彿失去那個獎章比失去兒子更嚴重似的。她鼓著蒼白的臉頰,披頭散髮,頭髮都戳進眼睛裡了,好不容易才終於能再度開口講話。「有人說獎章一定從他衣服上掉下來,讓沙埋住了,可是我跟我先生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獎章會自己掉下來,是我幫他把獎章別在衣服上的,別得很緊。」

她拿濕毛巾揩揩臉,沒再出聲。克莉絲汀輕聲說:「我知道,我知道。」

「他們一定沒仔細找。」戴葛爾太太說。「他們說他們找了一遍又一遍,我說回去再找一遍。我們母子連心,那麼親,那麼親,他說我是他唯一的甜心,說他長大以後要娶我。他乖得不得了,我說什麼他都聽,就連要去街角都會先問我,我准他去他才去。他一定想跟他的獎章合葬,我知道,不用講我也知道。我想要盡一切力量讓他開心……拜託妳,能不能叫他們再去找找?」

***
小戴葛爾的喪禮在週一舉行,晚報上說墳上「堆滿了眾人送來的鮮花」,其中最壯觀的一束來自他所就讀的奉恩小學,由全校學生合送。那一大束美麗的梔子花先是放在棺材上,隨後獨自留在墓前。

潘馬克太太摺起報紙,擱在桌上,心裡覺得好奇怪,怎麼沒人來叫蘿達分攤買花的錢?不曉得是老師疏忽,還是刻意如此。可轉念又想,我也太在意這件事了,不可能會是故意的。

學校沒要他們分攤買花的錢,讓她有一點點受傷,最後還是拿起話筒,打了通電話去奉恩小學。

接電話的是奧克塔薇亞。克莉絲汀說:「我在報上看見小戴葛爾喪禮的新聞,原來同學們送了美麗的梔子花。真不好意思,您大概為捐款的事打電話來過,我正好不在家。」

電話線那頭沉默了,她感覺得出奉恩小姐有多尷尬,過了好一會兒,那位老太太才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學校學生很多,花也沒記者想的那麼貴,我們收到的錢儘夠付了,請您不必放在心上。」

「請問您為買花的事打電話來過嗎?」克莉絲汀問。「如果您沒打來,我想我應該要知道。」

奉恩小姐柔聲說:「沒有,親愛的,我們沒打給妳。我們考慮過後,覺得最好不要。」

克莉絲汀說:「這樣啊。」等了一下,對方沒再接話,她又說:「沒接到電話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嗎?還是只有我?」

奉恩小姐說:「我們認為您不會想和別人合送,會想單獨送。」說完又陷入沉默,好像在謹慎考慮該怎麼講才好,接著又毫無說服力地補上一句:「你們畢竟剛搬來不久,蘿達只在我們學校上過一學期課。」

克莉絲汀說:「是啊,是啊。」然後又輕聲問道:「那妳們為什麼會認為我們會想單獨送呢?蘿達和那孩子感情並不好,而我和我丈夫甚至不認識戴葛爾家的人。」

奉恩小姐說:「親愛的,我不知道。我沒辦法把實情告訴妳。」她像在請求諒解似的,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說:「我得掛電話了,有客人在,他們會覺得奇怪。」

一星期後,潘馬克太太收到奉恩小學的信,內容簡潔,口吻客氣,信件主旨是要通知潘馬克家,他們很遺憾地發現下學期學生名額已滿,所以九月開始的新學期無法讓蘿達繼續就讀。負責執筆的玻哲絲.奉恩小姐表示,潘馬克先生和夫人要為女兒找到另一所學校應非難事,校方除深感遺憾之外,也獻上誠摯的祝福。

***

接下來整個傍晚,她在家裡走過來又走過去,心不在焉地做些不用大腦就能做的瑣事。然後,定定站在客廳裡,倔強地甩甩頭想:我幹嘛要認為蘿達和戴葛爾家兒子的死有關係?根本沒有證據,只是我胡思亂想而已。

她站不住了,猛然坐下,把頭靠在扶手上,回想起一件曾經決意要忘掉的事,一件她一直不想誠實面對的事。噢,不!她辛苦建立的平靜之所以傾頹,原因不只一個。除了小男孩之死,還有另一起死亡事件。這兩起事件個別看來都只是無可避免的不幸意外,隨處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發生。可是放在一起看,卻如此相像,逼得她無法不去正視。

那第一起死亡事件一年前發生在巴爾的摩,當時蘿達七歲,他們那棟公寓裡有位克拉拉.波斯特太太,年紀很大,跟寡女愛德娜同住,非常喜歡蘿達。(潘馬克太太心想,說也奇怪,老人家都很喜歡蘿達,年齡相近的小孩卻受不了她。)下午蘿達放學後,常會上樓拜訪她這位老得不得了的老朋友。老太太八十幾歲了,有點孩子氣,很愛現寶。她最寶貝的一樣小玩意兒是個小水晶球,裡頭裝滿透明液體,浮著許多蛋白石碎片,搖一搖就會閃閃發光,看起來變幻莫測。水晶球頂端有個小環,老太太用黑絲帶穿過那個環,把它當成墜子掛在脖子上。

她常說,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搖搖水晶球,看著那些蛋白石構成的千百種圖案,心情會很好。她女兒愛德娜跟鄰居說:「媽媽認為她能在裡頭看見她的童年,我不會澆她冷水,只要她高興就好。現在能讓她開心的東西不多了。」

蘿達也很喜歡那個飄著蛋白石的水晶球。波斯特老太太有時候會對她說:「是不是很漂亮?親愛的,我敢打賭,妳一定很想擁有它吧?」

蘿達充滿渴望地說她確實想要。波斯特老太太微笑說道:「有一天它一定會變成妳的,我死了以後,會把它留給妳,我保證。愛德娜,妳聽見了嗎?」

「聽見了,媽媽,聽見了。」

老太太得意地咯咯笑著加上一句:「可是也別抱太大期待,寶貝,我可不會太早死,我們家的人都長壽,對吧?愛德娜?」

「是的,媽媽,我們家的人都長壽,而且您會比他們更長壽。」

老太太很開心,笑說:「我親愛的爸爸活到九十三,要不是有棵樹倒下來壓到他,他會活得更久。」

「我知道。」蘿達說。「妳告訴過我。」

後來,有一天下午,愛德娜去超市買東西,留老太太和蘿達在家。不知怎的,波斯特老太太竟然跌下屋後的螺旋梯,跌斷了頸子。愛德娜回來的時候,蘿達等在門口,一臉天真誠懇地把壞消息告訴她。蘿達說,老太太聽見屋後有貓叫的聲音,好像困在樓梯上,就堅持要出去救牠,蘿達也跟了出去。然後她也許沒算準距離,腳下踏了個空,就滾下五節樓梯,摔到了後院的水泥地上。蘿達把陳屍處指給她看,這時潘馬克太太和其他鄰居也趕了過來,蘿達就把事發經過又說了一遍。

愛德娜用奇怪的眼神望著那孩子,說:「媽媽討厭貓,一輩子怕貓,就算全巴爾的摩的小貓一起哀鳴求救,她也不會靠近。」

蘿達睜大眼睛,驚訝地說:「怎麼會呢?愛德娜小姐,我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就出來找貓了啊。」

愛德娜問:「那貓呢?」

「跑掉了。」蘿達說得很誠懇。「我看見牠跑下樓梯去了。是隻白腳小灰貓。」

接著,她忽然拉住愛德娜的袖子,問:「她答應過我,等她死了就把水晶球給我,現在水晶球是我的了,對不對?」

潘馬克太太說:「蘿達!蘿達!妳怎麼能說這種話?」

「媽媽,她真的答應過我。」蘿達死咬著這件事不放。「她答應過要把它給我,愛德娜小姐也聽見了。」

愛德娜望著那孩子,不敢置信。「對,她說過要把水晶球給妳,現在它是妳的了,我這就去拿。」

這件事潘馬克太太很想忘掉,卻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回想起來,波斯特太太的喪禮所有鄰居都去了,只有她和丈夫沒有受邀。從前愛德娜對她很友善,但在那之後她在電梯裡對她說話,愛德娜都假裝沒聽見。至於那個水晶球,有一陣子蘿達每天晚上睡覺時都把它掛在脖子上,放在枕邊,她嘟嘴瞇眼看著水晶球的樣子跟那位老太太好像,彷彿她不但繼承了那個水晶球,也繼承了她的個人特質。

克莉絲汀快步走進女兒房間,看見小水晶球掛在床柱上。她拿起它看了一下,又趕緊鬆手,好像它是什麼燙手邪物似的。

蘿達從公園回來,書都還沒放下,克莉絲汀就突然問她:「關於克勞德.戴葛爾的事,妳跟奉恩小姐說的都是真的?」

「是的,媽媽,都是真的,妳知道我已經不說謊了。妳說不可以說謊以後,我就沒再說謊了。」

克莉絲汀頓了一下,又問:「妳跟克勞德淹死的事……有沒有關係?就算只有一點點關係,也要告訴我。」

蘿達瞪著她,滿臉驚訝,小心翼翼地說:「媽媽,為什麼妳會這樣想?」

「我要妳跟我說實話,不論實話是什麼,都要告訴我,總有辦法處理的,可是妳得先讓我知道實情。」她把手搭在女兒肩膀上,說:「我要妳看著我眼睛,把實話告訴我,我非知道不可。」

那孩子明亮坦率的雙眼直視著她,說:「媽媽,我跟那件事沒有關係。」

「明年妳不能再讀奉恩小學了。」潘馬克太太說。「她們不讓妳讀了。」

蘿達臉上現出警惕的神色,等媽媽說下去,但媽媽沒再繼續。她慢慢掙開媽媽的掌握,說:「好。好。」然後快步回房,坐下來,開始玩她的拼圖。

※ 本文摘自《壞種》,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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