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亞歷山大.喬連安、克里斯多福.安得烈、馬修.李卡德

克里斯多福:怎麼配合自己的渴望過日子?我們可以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嗎?就好像對別人發出要求,而不是對自己?那些公開宣揚某些價值的人,在私底下或行為中,仍然是依循自己所宣稱的嗎?

一致性的問題向來觸動我,也常和亞歷山大提到這個問題。每回我們發現言行不一致的人,總會覺得很侷促不安。

高度忠於自己的人

克里斯多福:為什麼一致性的問題在我們看來是這麼重要?想必這會有很多種解釋。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是做為「導師」和教授的不同:教授能傳授某些知識,而他自己的行為可能偏離他所教導的。在這一點上,我們期望的是有位言行都可做為典範的導師。

忠誠即是對自己的承諾保持恆常性,也就是要抵抗那能讓我們遠離自己理念的誘惑、懦弱。這裡的忠誠有點像是稱之為「高傳真」的音響,因為它保存了聲音的真實度。我對自己說,我們都應該成為「高傳真的人」,一心走在理念的路途上。當然,問題不只在於一致性或是忠誠度,這其中還涉及了選擇理念的問題。

馬修:法國哲學家米歇爾.戴賀斯欽寇在他的《脆弱的人性》一書中,談到了很多忠誠的觀念:有人犧牲了忠誠,一點一滴地做出讓步,否認基本的道德原則,最後由於一連串不可逆的因素,使得他們最後反而成為與自己相反的人。也就是因為這樣,本來是單純警察的法蘭茲.施坦格爾,漸漸成為特雷布林卡集中營的頭子,得為九十萬猶太人的死負起責任。

在他一開始試著拒絕在納粹階級中升官時,納粹威脅了他與其家人的性命,於是他後來便一步步邁向醜惡的劣行。一九七一年,他接受了記者吉妲.賽黑尼七十小時的訪談。在這場訪談中,他坦承一九三八年,納粹第一次強迫他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時,他本該自殺的。為了對比,米歇爾.戴賀斯欽寇提到了對自己忠誠的托克美牧師和他的妻子,他們兩人決定完全忠於自己的道德原則,公開表示他們要保護猶太人,不論自己要付出任何代價。他們最後救了三千五百名猶太人。

當然,我們必須知道自己要對什麼保持忠誠。對認為必須剷除「種族血統不純正」的人,我們可以談一致性嗎?要是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即便忠於他對世界反常的觀照,但卻不忠於他深沉的天性。這種深沉的天性在佛家中稱為「佛性」,是每個人身上都具備的,它解脫了恨意、欲望以及負面精神。

每當有人問我達賴喇嘛最主要的優點是什麼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回答往往是:不管在私底下或是公開場合中,他都是一個樣。不管是對國家元首或是旅館房間的清潔婦,他的為人表現都是一樣的。他把每個人都看做相同的,對每個人都一樣關心,賦予每個人一樣的價值。在法國政治人物侯貝.巴丹戴爾邀請他參加的第五十屆世界人權大會上,許多官方人物都參與了這項盛會。有天晚上,達賴喇嘛從一場演講會場回到旅館時,知道隨行人員的摩托車女騎士摔了車,手臂挫傷。第二天一早,要搭飛機前便問是不是能在離開前去看看她。於是,她在早上七點半綁著繃帶來到旅館見達賴喇嘛。他給了她一本書,並把她抱在懷裡安慰。與所會見的那些達官貴人比起來,他似乎更關照這位受傷的女騎士。

有一天,他讓密特朗總統愣在愛麗舍宮前,因為他跑去和離他只有二十公尺遠的一位共和國護衛隊握手。這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平等的。達賴喇嘛常常說:「如果你把我看成是達賴喇嘛,那麼你就在我們當中挖了一條鴻溝。我首先第一層是一個人,你們也和我一樣。第二層的我是西藏人,第三層的我是位僧侶,最後第四層的我才是達賴喇嘛。我們就停留在同樣都是人的這一層吧!」

演戲,或是說真話?

亞歷山大:要做到達賴喇嘛這一步,需要非常有勇氣。我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能否不撒謊就做到這一步。誰能自詡可以脫掉社會的外衣,赤裸地前進?我們不知疲倦地一整天都在扮演角色,保護自己,不使別人失望、回應別人的期望,這樣的行為真是瘋狂……久而久之,這齣戲會耗盡與陷害我們自己。要是從早到晚,我們都套上戲服演一齣戲,那麼到頭來又怎麼不會讓自己完全變得空洞了呢?

為了摘除面具,我去找了自己的導師。她是我的一位朋友,罹患自閉症的年輕女孩。她和達賴喇嘛有共通的超乎常人優點,就是從不說謊。但在這個社會裡,不說謊幾乎是一項瑕疵。譬如,要是我們受邀上餐廳的時候,食物難吃得要死,我們該怎麼反應呢?那些只說真話的人,會立刻被當做是瘋子。但是從早到晚掩飾著自己真正想法的虛偽者,事實上,不也是患有嚴重疾病的病人嗎?

不止一次,我會突然發現自己正說著微不足道的小謊言:我一夜沒睡卻對人說一切都很好、狀況極佳。在還是要保持禮貌的狀況下,我問自己在說這些謊的同時,是不是也背叛了自己。從今天起,我發願要讓自己越來越少說謊。

假稱自己克服所有傷口,是危險的

在精神操練的道路上,我也注意到了另一個危險,就是想當超級英雄,假稱自己克服了所有的傷口。記得尼采的這句話是有用的:「我們身上應該抱著混亂,這樣才能誕生舞動的星群。」我們的傷口也能成為豐饒肥沃之地。尼采所拋出來的挑戰能解放我們:不再以鄙夷的眼光看過去的傷口,在每一刻都練習往前進的可能。

講求一致性,即是做整理,拋棄成見,如同我們會拋棄太過破舊的衣服一樣。緊緊抓著過去不放、把暫時的看做是絕對的,會啟動我們的身心不安。在這世上,一切都是短暫即逝的、是不長久的,即使是佛陀的教誨也是一樣。

馬修:做個真實的自己,並不表示我們要一直說真話,尤其在說真話是會傷害到別人的時候。這並不是為了遮掩自己的錯誤而說謊,更不是為了施詭計欺瞞他人。對自己忠實,則必須和自己的道德要求,以及和我前面提過的自身深沉內在保持一致,但這也並不表示必須絕對嚴守規條,或是不變的信條。

那些以「照我所說的做,但不說我做了什麼」為行為準則的騙子,讓那些尋找著生命典範的人大受挫折。我們在很多邪教組織裡都見到這樣的景況:教主在外表上表現出他是個很有德性的人,但在私底下,他的所言所行完全不符合他所教導的。不幸地,政治人物也常常是這樣。

克里斯多福:對我來說,特別是來自公眾人物的謊言和矯飾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因為人類做為社會性的動物,絕對需要值得信賴、可靠的典範。讓人改變向善的最有力工具,除了是我們受到的教導所傳達的訊息與價值,就是典範的價值了,這在心理學上稱為「模仿典範以做為見習」。

馬修:缺乏一致性通常是和自我過於膨脹有關。想要表現出自己具有傲人形象的人,很難承認自己的錯誤、表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當他的言行做不到其想要給人的傲人印象時,往往會弄虛作假。

這樣的態度扭曲了我們和他人的關係,也阻止了我們內在的進步。在佛教中,我們說最仁慈的導師是指出我們隱藏錯誤、讓我們可以改正不一致的人。

不寬容的災害

克里斯多福:就這個主題,我發現到另外一個問題。我有幾位朋友對自己的價值在言行上非常一致,他們在政治、宗教信仰,或其他方面投入甚深。我非常尊敬他們。不過,他們常是絲毫不可妥協的,有時候會以非常激烈的方式堅持自己的信念。我隱約地意識到他們這種一致性,讓他們的立場非常僵化。忠於自己的價值要到什麼程度,它才能成為引導我們邁向更好之途的明燈?它又會在什麼時候成為阻止我們改變或向外敞開的阻力呢?馬修,你說我們必須好好地選擇自己應該怎麼介入社會,而不要搞錯了方向……

馬修:我們應該就下面這兩件事做出區別:一是對我們所相信的價值忠實,並且在採取行動之時考慮到實際情況,還要考慮到我們的行為對別人的影響;二是不考慮到實際情況的不妥協作風。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達賴喇嘛常常不立即回應有關倫理道德的問題,雖然別人常以為他對這類的問題早有定見,但他會花時間來考量實際情形,然後再尋求他認為最公正、最不會引起他人痛苦的辦法。

可以說謊嗎?

克里斯多福:再來談談亞歷山大剛剛所提的那個小謊言,我們能對為自己準備晚餐的人說:「對不起,這一餐真的很不好吃!」嗎?要是我們不想說謊,那又該怎麼說呢?在正向心理學裡,我們鼓勵病人把重點放在別處,而別去回答「這好吃嗎?」的問題。我們可以回答說:「有你陪我吃這一餐,這一刻真是美好。」或者是「謝謝,真高興能和你一起分享這一頓飯。」也許這樣的態度有點虛偽,但這也是保持內心誠摯,不欺騙對方的方法之一。

對於一致性的問題,我自己還有很多需要練習改進的地方,尤其在常有人邀請我去演講、吃飯、參加晚宴的時候,我很高興自己能因此讓別人覺得高興,但是在我內心深處並不想答應這些邀約,因為我太累了,或是因為這些事不是自己目前最優先要處理的事。

為了忠於自己的價值,我不想傷害那些邀請我的人,但同樣也不想傷害了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說呢?說謊通常是最簡單的方法,所以我就常說:「啊,對不起,我已經有約了。」不過,我越來越常照實回答:「對不起,我需要休息。」「如果我有時間會很高興地參加的,但不幸的是,我這時無法參加。」

有時候,在我狀況十分好的時候,我便以法國知名小說家朱勒.雷納爾為典範;他曾在日記裡這麼寫道:「一個真正自由的人是能夠拒絕邀約而不需要給藉口的人。」於是我不找藉口地簡單回應他人的邀約:「謝謝您的邀約,但我無法赴約。」

馬修:對於一致性的問題,仁慈能帶來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要是一頓飯很難吃,我們必須說出事實嗎?是說個小謊,還是說傷害他人的真話比較重要?說謊和偷竊通常都是有害的行為,應該要受到譴責。不過,我們也可能因說謊而救了一個被追殺之人的命。或者,偷竊一個擁有大批存糧的自私者的糧食,以拯救無數處在飢荒中的人們。我們這裡所說的和康德的道德律令是相反的。根據康德的理論,儘管是為了救一個人的命,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應嚴守道德律令,因為要是我們允許說謊,即毀了所有言說的可靠性,這對人類整體來說是不公正的。

我們再回到「道德體現」這個觀念,這是一個建立在仁慈之上的觀念。就像加拿大哲學家查理.泰勒所說:「倫理道德,不只是應該去做的事,它還應該是讓我們可以好好做人的事。」好好做人,總是會以仁慈做為行為的準則。雖然行為舉止可能會有很多種面貌,不過從仁慈的觀點來看,總是符合一致性的。只有從嚴格的道德律令觀點來看,才顯得不一致。我們的反應可能很笨拙、缺少判斷力,無法預測我們行為所引發的後果。不過從利他主義的觀點來看,我們的反應能夠在某個情況下做出最有利的行為。

※ 本文摘自《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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