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清楷

當我們這樣去思考所謂的「法國人如何思考」,就可以發現,一個思考的文化很難是「天生的、自古是」,它必須基於什麼樣的「歷史條件」、「語言特性」、「集體認同」、「共同生活的文化記憶」、「教育養成」、「政治制度設計」等等多元的發展或甚至斷裂後重組,藉由後人歷史的爬梳,才構成了所謂「如何思考」。也必須警覺到,當一個思考模式被歸納出來之後,我們可能就正在抹去差異,從而也讓自己迴避了思考。

本書作者企圖告訴你法國人思考如何千奇百怪,矛盾衝突、互不相讓,在衝撞中,促成了一種思考或繼續思考的可能。儘管很難輕易地歸結出一種法國人的思考,但是作者還是試圖找到一種促成所謂「法國如何思考」的根源——笛卡兒與盧梭,法國大革命以降的革命傳統以及共和精神,以及圍繞著它們所形成的一種正、反論辯及修辭。作者其實展現出一個不可被化約的法式靈魂。

作者引用大量龐雜的證詞時,也運用法國高中哲學教育所要求的「正、反、合」的寫作方式:「正」不只是在論據的鋪陳,還可看到拒絕「中立、客觀、第三者」而盡情地表達自己的觀點、立場、評價,當然也不乏走浮誇風之人,將自己的想法視為唯一正確;「反」也是一種「正」,一旦進行討論與對話時,除了理性推論之外,也會出現以迂迴的方式挾帶著「賤賤的」特質。不管正、反思考方式,都著重細節的考究,以優雅與尖銳鋪墊著思考過程。

比如說,笛卡兒對法國的影響;他被右派、左派各自引證,又被各自抨擊,正反不同意見如果不是顯示法國人心中的偉大,至少展現了笛卡兒的重要性。從每年上千萬人公開或私下諮詢占星師,作者顯示法國天主教文化之外的泛神論對神祕靈性的追求,在理性、冷靜、自由背後,從波特萊爾、馬拉美到超現實主義,反而強調一種直覺與偶然,一種對計算理性的不滿,也是對靈性的要求與執迷,這種靈性的追求,不見得是不理性的,更可能是理性能力的極致——更為徹底地揭露那不可見的奧祕,反過來探索人性意義與解放的可能。

這種笛卡兒理性也推進了烏托邦式的想像,加上盧梭思想的推波助瀾,它表現出人的理性在面對現實的醜陋與貪婪時,企圖構劃出人人自由、平等、互助的完美國度,卻也造成一種集體主義的暴力,在共融、團結、凝聚為一個共同體下,不小心形成了排他性的制度。一種在自我啟蒙、擺脫蒙昧下,透過科學澈底理解存在的整體,孕育出一種百科全書式的知識態度,儘管是屬於少數精英,卻非現下學術產業知識分工後對存在認識的割裂而自我割裂。

台灣近年來在社運倡議的進步價值與左派立場,不乏受到法國「左右之分」思考的影響,左右之分起源於法國議會保皇派和反對派所占的位置,後來成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對立,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粗糙的二元對立、敵我之判。不過左右區分,漸漸變成一種光譜,要求著更細緻或更深刻地去思考與具體表態(無法因為沒有態度,就可以有高度),在這個過程,讓改變得以可能,也因為一旦不尋求改變,我們只是間接維持原來狀態,間接成為現實的擁護者。但是我們企圖改變時,改變又不見得符合我們的期待,會讓我們必須去溝通、論辯,產生一種折衷的改變或方法,朝向一個共同的方向前進。

當談論「法國人」如何思考,就涉及到一種法國的集體認同,它是集體歸屬感的總稱,不能化約為種族、語言、宗教等民族特色,國家也無法被化約為先天性、本質性的排他式種族民族主義,而是顯示出一種「精神原則」,如勒南(Ernest Renan)所說的,因為國家就如同「每日公投」。這並不妨礙法國藉由多元地方認同來形塑法國是什麼,進而形塑了法國人的愛國主義;只是愛國主義的操作,可以是充滿理想性的想像共同體,也可能是被功利性使用,而帶有保守、沙文、擴張殖民主義。

光鮮亮麗的法國,有著難堪的殖民主義,它諷刺著「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榮光,即使如此,我們可以看到許多高貴的心靈,反對一個同質、壓迫他人的法國,不分是否為法國人,法農《大地上受苦的人》揭露出殖民的苦難,召喚著解放受壓迫人民的普世論。儘管許多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為反殖民、反壓迫的浪漫理想進而行動,卻如雷蒙.阿宏(Raymond Aron)所說的馬克思主義就像是「知識分子的鴉片」,讓法國一代充滿理想又熱情的知識分子對極權主義的暴力渾然不知、失去警覺。帶著普世價值、人道關懷的沙特,就是在驚恐錯愕之中,對蘇聯幻滅。

法國重視思考,因而重視哲學教育,在二十世紀中,孕育了許多哲學家,作者嫻熟地細數許多哲學家以及流派之間軼事,從存在主義(沙特與卡繆的爭論)、結構主義、解構主義一直到新哲學家的出現,也談到傅柯、德希達,筆者認為作者對於德希達的不熟悉或因為人云亦云而不知所云,卻不失作為繼續深化討論、甚至爭論的話題。

回到現在的法國,作者陳述一種衰退論和悲觀論,除了二戰失敗後歷史的創傷,面對全球化、新自由主義浪潮、大量來自非洲「馬格里布」地區移民融入與穆斯林情節,左派普世主義的消退,而讓法國國族主義興起,以及法語文化不再占據世界主導地位,都讓法國人不由自主陷入對過去榮景的鄉愁,卻又深知「回不去」或基於普世價值的不應當而作罷的矛盾當中。

儘管籠罩在一種悲觀之中,新世代的年輕人卻依然樂觀,作者也認為法國就是一個智識出色的民族,並從文化融合、哲學普及、文化出版書籍依然發達,所帶來的反思深度,每年三千場重大文化節慶,發展文化觀光,面對新自由主義浪潮,制度上文化部(通過補助和賦稅優惠)支持全國三千五百家獨立書店的營運,只要他們能夠維持足夠陳列量,在當地提供讀書會或文化活動。

這本《法國人如何思考》的資料和故事,可以滿足我們如何鳥瞰自法國大革命之後,透過歷史的積累與衝突所形成的豐富的多元思考,並可以作為台灣文化創造上的參考。筆者同樣作為一個也是法國思想的愛好者,接觸法國思想對我的啟發,是他們對精確形式的熱愛,也不滿形式既有框架對美感想像的束縛以及行動自由的限制,總是企圖用充滿審美性的存在行動去突破命定的本質或撐開生命的可能,直接面對所有事件的發生,透過正、反論辯去思考,並強化在當下生存的意志,在行動中,去面對一個本來就無法如此確定的未來。

※ 本文摘自《法國人如何思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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