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淑芬

醫者索酬勞,那得許多錢物。
只有一個整整,也盒盤盛得。

下官歌舞轉淒惶,賸得幾枝笛。
覷著這般火色,告媽媽將息。
──辛棄疾〈好事近〉

請醫生來給老婆看病,病好了醫生要求付醫藥費。談錢真是傷感情,哪有那麼多錢啊,家中其他歌妓都已經打發出去了,只剩下一個整整,難道真要整盤端走嗎?

我最近身體欠安,也無心觀賞歌舞,歌妓們無不悽悽惶惶,現在也沒剩下幾個人懂得吹笛了。既然這樣,不用再養歌妓了,就請老婆把整整割愛送給醫生,自己多加保重,把身體養好才是。

黃庭堅典當青衫換取美酒,陸游用貂皮襖換了一艘漁船,想划進春天的湖泊裡。劉過同樣為了美酒典當貂裘。趙明誠也不惜典當身上的好衣裳,以換取珍貴罕見的金石和碑文拓本。辛棄疾呢?他唱了首歌,用女婢折抵醫藥費!

辛棄疾,自號稼軒居士,濟南歷城縣人。他的個性「豪爽尚氣節,識拔英俊,所交多海內知名士」[1]。陳亮則稱讚他:「眼光有稜,足以映照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他一共寫了六百二十九首詞,是宋人存詞最多的,有「詞中之龍」美稱。與蘇軾合稱「蘇辛」,與李清照並稱「濟南二安」。

辛棄疾出生在仕宦家庭,宋室南渡時,祖父辛贊因考量大家族人數眾多,無法全數南逃,只得忍辱留在金朝當官,並把希望全寄託在辛棄疾身上。後來辛棄疾考中了進士,本來可以鴻圖大展,求得顯達,但在國仇家恨與祖父的影響下,強烈的愛國心促使他在二十三歲時,從大金奔向南宋。

南奔後,辛棄疾娶了范邦彥的女兒為妻。他原想有一番作為,但因為身分屬於官卑人微的「歸正」人士,非但沒有進言國家大事的機會,就連對地方政務也沒有決斷權。

憂國憂時的他腦中想的都是統一中原。所有的政治理想大多利用上司舉行宴席的場合,或是利用向上司祝壽的機會,透過酬唱的歌詞,將恢復中原的大任寄託於對方,從而表達強烈的愛國之情。

因此,辛棄疾早期的作品壽詞很多,如「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出自〈水調歌頭〉壽趙漕介菴)、「好都取山河獻君王,看父子貂蟬,玉京迎駕」(出自〈洞仙歌〉壽葉丞相)、「從容帷幄去,整頓乾坤了」(出自〈千秋歲〉金陵壽史帥致道)。他也曾上書〈美芹十論〉和〈九議〉,陳述戰爭的策略。他最痛恨主和派,期望能「了卻君王天下事」,日夜想的都是「西北有神州」。

由於辛棄疾主戰意識太強,與朝廷苟且偷安的氛圍不搭調,又得罪主和派小人,被安上了「姦貪凶暴」、「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的罪名,於四十二歲時遭彈劾落職。

辛棄疾被迫退隱江西上饒一帶的帶湖,蓋了一間「稼軒」。他認為人生應該努力耕田,勤於農事為優先,所以九個兒子的名字都有「禾」字旁,並自號「稼軒居士」,還請洪邁幫他寫〈稼軒記〉。好友陳亮羨慕地說:「房子蓋得很氣派,美麗。」說自己家和「稼軒」比,就像「鷦鷯」和「鵾鵬」。朱熹也覺得「稼軒」是豪宅,大開眼界。

辛棄疾雖然是主戰派,開口閉口統一中原,但他不僅住豪宅,家中還養有許多歌舞妓,並幾乎都取疊字為名,比如叫整整、錢錢、田田、香香、卿卿,除了好叫,感覺也更輕鬆、更親暱。這些歌妓有的會吹笛,有的會寫信,多才多藝。

元人陶宗儀《書史會要》說:「田田、錢錢兩位歌妓一個姓田,一個姓錢,乾脆就以姓命名,叫田田、錢錢。兩妓都識字,能寫書信與文章,常替辛棄疾回信給朋友。」既有紅顏知己,又能幫忙處理日常事務,看來辛棄疾雖然閒隱,日子過得倒很幸福。

不過,家中養了這麼多人,除了六個歌女,還有九個兒子、兩個女兒。對於無業的辛棄疾,負擔顯然很沉重。他退隱在帶湖長達十一年多,日漸捉襟見肘,妻子大概因為太操心「柴米油鹽醬醋茶」,病倒了。

辛棄疾請醫生來看病把脈,擅長吹笛的整整站在一旁服侍。整整相當伶俐貼心,一心期待醫生早點醫好夫人的病。沒想到辛棄疾竟然指著她說:「老妻如果病好了,就把她送給你。」沒幾天後,辛夫人的病果然痊癒。辛棄疾也履守約定,把整整送給了醫生。

整整離去前,辛棄疾唱了這首〈好事近〉,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全部唱了出來。詞中提到「只有一個整整,也盒盤盛得」,意思是說日子很窮,只剩下整整這一位歌妓了,你就整盤端走吧。[2]

辛棄疾這樣唱可不是開玩笑,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醫生竟然也沒有抗議辛棄疾看霸王病,開心地領走了整整。可見整整一定既聰明美貌又多才,醫生覺得有賺頭,開心笑納呢。事實上,辛棄疾是第二次閒居江西瓢泉時,才因病把所有歌妓全部送走。

以現代人的眼光,用一個活生生的歌妓折抵醫藥費,相當荒謬。但古代的女性不僅沒有人權,更缺乏地位,歌妓、侍妾更像貨物一樣,隨著主人高興就會被轉贈他人。

註釋

[1]參考脫脫:《宋史.辛棄疾傳》,卷四○一。

[2]參考周煇:《清波雜志》,卷三。

※ 本文摘自《聽見宋朝好聲音》,原篇名為〈一首歌、一位女婢,這是醫藥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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