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咪咪.貝爾德、意芙.克萊斯頓

韋斯柏洛州立醫院,一九四四年

患者非常亢奮,處於過度聒噪及過度活躍的狀態,需要束縛,但會奮力反抗。由於患者力氣很大,難以束縛,破壞了大量的約束帶。

持久束縛的程序包括交替使用拘束衣及冷包法。
「脫掉衣服!」邰尼大吼。
我照做了。

「躺在這張床上!」他再次以那種沒必要的挑釁語氣對我粗聲怒吼。
我照做了。

被迫裹在泡過冰水的被單,必須在被單裡排泄大小便

接著展開痛苦的歷程:他們以特殊的模式,將泡過冰水的被單緊裹住我的身體,讓我躺在鋪著塑膠墊的床上。一開始這種冰冷的被單對脊椎帶來純然的痛苦,每次接觸到身體時,我都會感受到一股寒意及持續的不適。他們先把我的手臂緊緊地綁在身體兩側,接著在肩膀、身體、大腿裹上好幾層被單,形成難以動彈的包裹狀態。接著,他們在幾個關鍵點,別上大型的安全別針以固定位置。我想,包裹木乃伊的流程想必也是如此吧。這種療法實在很粗糙,完全無法動彈的感覺很不舒服,近乎可怕。正常人被這樣緊密綑綁時,應該會覺得很難受。躁狂症患者在身心處於過度活躍的狀態下,承受的痛苦更是一般正常人的好幾倍。

限制活動不是唯一的痛苦來源。以被單包裹及安全別針固定之後,他們還會以橫向的綑綁條把患者的胸部、臀部、腿部固定在床上。那些綑綁條是從床邊的鋼條下方拉出來,繞過身體,然後再由兩個人從床的兩邊合力拉緊。例如,右邊的護理人員把他的膝蓋放在你的右肩上,然後往上拉綑綁條的同時,把你的肩膀往下壓,讓綑綁條穿過床邊的側欄好壓著被單。接著,這位護理人員按住綑綁條,讓對面那位護理人員重複他剛剛的動作,每位護理人員都做這個動作好幾次。綑綁條的兩端綁在我的胸前,並以很多堅固的安全別針固定。同樣的流程也套用在臀部和腿部上,綁住的身體上再蓋著一、兩件毛毯或被單,頭部底下則放一個枕頭。

之後,每個人都離開房間並把房門上鎖。一開始,突如其來的寒意衝擊著身體,不久,這種深沉的寒意開始減弱,身體開始變熱。體熱迅速暖化了潮濕的被單,而暖化的被單又會阻止熱氣散發。沒過多久,整個人就開始覺得躁熱不已,惶惶不安。

每次這樣包裹身體時,打從一開始小腿肌肉就很不舒服,改變姿勢也無法完全消除那種不適感。只有腳趾頭先往前拉動再往後壓,可以稍稍紓解不適。由於被單無法散熱,再加上體溫維持不變,劇烈的身體掙扎會造成大量出汗、鹽分流失,因此導致抽筋(在高溫下工作的勞動產業都很了解這點)。以我的情況來說,抽筋主要是發生在一開始就不舒服的小腿肌肉上。後來抽筋越來越嚴重,變成常態,非常痛苦。

病患裹著被單時,都必須在被單裡排泄大小便,這真是糟糕透頂的規定。我總是可以忍住便意,但憋尿憋得太痛苦時,我只能解放膀胱。有一次我心煩意亂,膀胱開口的括約肌似乎痙攣了起來,躺臥的姿勢又無法迫使膀胱解放。如此過了兩、三個小時,我因為膀胱腫脹而越來越痛苦。我哀求他們放開我,讓我排尿,但德萊尼女士只叫我直接尿在被單裡。他們還說多數患者被包裹起來時,反而可以從尿床中獲得樂趣。

想要掙脫緊裹的被單很難,但還是可能辦到,因為我掙脫過好幾次。在過程中,全身過熱的感覺最為難受。熱氣在被單裡迅速累積,一部分原因在於身體受到層層隔離,另一部分則是因為掙扎時施力過度的關係。一開始口渴的情形就很嚴重,後來幾乎讓人無法忍受。如果你呼喊得夠大聲,有時護士會送水來,但通常要等到地老天荒,水才會送到。

在被單中掙扎二到十小時以後,患者會為因為缺乏水分和鹽分、持續疼痛、躺在尿液中的噁心感,以及極度口渴而變得虛弱。那種痛苦是沒經歷過的人難以想像的。除了偶爾陷入意識不清、幾分鐘後又清醒過來的情形,我都沒有睡著。每次陷入意識不清又醒過來時,我總是有種詭異的錯覺,彷彿自己已經睡了好幾個月,甚至是好幾年。

我還記得,好幾次我突然冒了一身冷汗,額頭、鼻子和臉頰上冒了許多汗珠,像流水一樣滑落臉頰和脖子。我認為這種突然大冒冷汗及陷入意識不清的階段,都是嚴重的虛脫現象,非常危險。

數小時的療程後,我總是非常虛弱,幾乎無法自己從床上起身。有時護理人員會把手放在我的後腦杓,扶我坐起來。接著,通常會發現當我試著站立時,腿部肌肉會嚴重抽筋,其他的肌肉則軟弱無力,以致站不起來。他們帶我去廁所時,我彎著腰、駝著背移動,膝蓋彎曲著,必須有人攙扶。接下來的特殊待遇是坐上馬桶,馬桶有時是乾淨的,有時沾了屎尿汙跡。我上完廁所、洗完臉和雙手後,他們又馬上帶我去穿拘束衣,沒給我任何時間從虛弱、抽筋、虛脫和噁心的狀態中恢復體力。套上拘束衣,是繼剛剛忍受的痛苦折磨後,又一種苦難的開始。

只能在束縛下獲得餵食

這種折磨連續進行了好幾個晝夜以後,我的身心不斷地激烈反抗,那些反應都是自然發生的。我感到極度疲憊和虛脫,但除了短暫陷入意識不清,我還是沒有睡。他們從來不給我任何食物,我只能在束縛下獲得餵食,通常是由德萊尼女士或伯恩斯先生餵我,偶爾是邰尼。伯恩斯先生的餵食比其他人來得細心周到,邰尼通常很粗暴,德萊尼女士只比他好一點點。早餐只有一碗很稀的熱麥片,沒加奶油或糖,只加一點牛奶。上一口還沒吞下去,他們又把一匙麥糊塞進嘴裡。要是不張開嘴巴並迅速吞嚥,那匙麥糊通常會有一部分留在嘴角,接著就像令人作嘔的小河一般,順著臉頰流到脖子上,然後流進被單或拘束衣裡。

有一次,邰尼餵我兩、三匙麥糊後,我的嘴巴已經滿到吞不下了。他又把湯匙塞向我時,我把頭轉向一邊。

「你不想吃早餐嗎?」邰尼以他一貫無禮的口吻問道。
「你不必費心餵我了!」我回應,雖然我餓了。
「那正是我們想聽的。」邰尼說,帶著我的早餐離開了房間。
他就此一去不返。

有一次德萊尼女士餵我吃週日的晚餐,她餵得很快,我根本無法享用食物也吞得不夠快,所以我開始吐了出來。

所以很多情況下,我除了口渴、抽筋、承受著孤獨和監禁的痛苦、束縛的折磨,以及州立醫院精神科護理人員突然加諸在我身上的酷刑以外,還得挨餓。

遭受毆打

接受這種折磨幾天後,邰尼、伯恩斯先生、一位力氣很大的護理人員和一位患者來到我的房間,他們把我從床上解開,半拖著仍穿著拘束衣的我去廁所。我覺得特別脆弱,或許內心還充滿了仇恨。被帶回房間時,也脫掉了拘束衣,新的包裹被單已經在床上等我。

我退縮到牆角。

「我覺得已經受夠這種東西了。」我說。

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滿湧上心頭。我握緊拳頭,決定反抗,不再繼續忍受這種痛苦。我怒火中燒,眼神洩露了我的情緒變化,我迅速轉向那群人,猛力往前衝。那四名男人瞬間臉色發白往後退,露出驚訝和真正的恐懼。我沒有揮拳,但精神上已經獲勝了。
我放下雙手。

「好吧,可以再用被單把我包起來。」我說。

我躺上冰冷的濕被單時,他們四人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其中兩人排在我左邊,邰尼站在我右肩旁,伯恩斯先生站在邰尼旁邊,靠近我的腳。他們把我的頭從床上抬起時,我突然看到一個黑色的長圓柱體朝我襲來。其實我可以閃躲的,但我太驚訝來不及閃開。那東西打中我額頭右側時,我依然動也不動,因為實在太痛了。等那個黑色物體回到伯恩斯先生的那個角落時,中間看起來好像凹陷下去。我本來以為那是一根鉛管,後來才知道伯恩斯先生常用很粗的橡膠管對付患者,平時則收在口袋裡。那一擊導致我額頭右上方疼痛不已、破皮腫脹。被打的那一塊有一條大靜脈受傷,出現靜脈曲張的現象,明顯凸起。疼痛感持續了兩、三週,破皮狀態則維持了近一個月。八個月後,靜脈開始恢復原狀。精神科醫師博伊德檢查了我額頭那區,但什麼也沒說。

妻子問:你要離婚嗎?

我住進韋斯柏洛醫院兩、三週後,週日上午十點左右,院方告訴我有訪客正要前來探視。我躺在包裹的被單裡,覺得又冷又餓、疲憊虛脫。等了十分鐘左右,我聽到走廊傳來腳步聲。我可以從半掩的門縫看到葛蕾塔和我們的家庭醫師波特一起走了過來,他們進到房間裡跟我打招呼。葛蕾塔吻了我,我們聊了一下。波特醫師和葛蕾塔都沒脫下冬季大衣,房間裡很冷,醫院外頭遍地白雪,吹著寒風。

「你要離婚嗎?」葛蕾塔問。

對一個大家都覺得已經生病的人來說,我覺得這是很嚴肅的問題,而且這個時間點又特別棘手,我想了幾秒。
「好吧。」我說。

波特醫師馬上提到如何辦理離婚,還建議以「殘忍對待和虐待」做為離婚的理由。接著,我們談了一些瑣事。
我開始提到自己經歷了哪些殘暴的療程。

「葛蕾塔,我覺得我們該走了。」波特醫師說。

那句話讓我更強烈感覺到必須獨自奮戰,無法期待親人或朋友的協助。

波特醫師問我,是否希望他先離開房間,讓我和葛蕾塔單獨聊聊。本來我請他別離開,但過了一會兒以後,我請他先離開幾分鐘,他接受了,轉身到外頭和伯恩斯先生說話。

「我會很想念妳!」我告訴葛蕾塔。

我的淚水湧上眼眶,一滴滴撲簌簌地滾下臉頰。葛蕾塔也哭了起來,她俯身親吻我時,眼淚落在我的眼皮和臉頰上。

我們只單獨相處了幾分鐘,波特醫師就回來了。他看到我們都在哭,似乎不太高興。他和葛蕾塔匆匆道別後就離開了,整段探視的時間很短暫。

晚餐時分,我餓得厲害,也覺得很寂寞、憂鬱、沮喪、寒冷和疲憊。他們送來一整盤食物,放在我旁邊的桌上。週日的晚餐看起來很不錯,雞肉還散發著迷人的香味。接著,護理人員就離開了,隔了三刻鐘才回來。他們刻意把週日晚餐放在那裡變涼以激發我的食欲,卻不餵我,我猜那是對我的懲罰。不過快到一小時前,護理人員回來餵我了,我沒有抱怨。

那天剩餘的時間,我靜靜地躺在被包裡,除了偶爾有必要紓解小腿抽筋的痛苦,我動也不動。我就躺在那裡,靜默無聲,沒要求喝水,也沒提出任何要求。我沒有試圖掙脫,靜靜地接受治療似乎是明智的選擇。晚上七點左右,他們解開我後,馬上讓我穿上拘束衣,我依然不發一語,盡力配合。

※ 本文摘自《他想要月亮》原篇名為〈殘暴的療程〉,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