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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育立

能源民主是:
一、人民與團體自己發電,即使如此做電力公司會少賺錢。
二、目前主要在丹麥和德國發生,但可能擴散到全世界。
三、在發展再生能源對抗氣候變遷的過程中,最常被忽略的好處。
──《能源民主:德國走向再生能源的能源轉型》(Energy Democracy: Germany’s Energiewende to Renewables),莫利斯(Craig Morris)與約優翰(Arne Jungjohann)合著,二○一六年九月出版

他們先是忽略你,然後嘲笑你,然後跟你對抗,然後你就贏了。
──甘地

車子離開柏林沿著公路一路往南開,左右兩旁只見大片的松樹林和麥田,窗戶不時閃過向日葵花海和高大的風力發電機,讓人眼睛一亮。一小時後,我們緩緩駛進一處聚落,我的目光立刻被路邊「能源自給自足村費爾特海姆」幾個字吸引。

德國的東北部地廣人稀,費爾特海姆(Feldheim)人口僅一百五十人,全村就一條街和幾棟矮房,看來和鄰近的小村落沒什麼兩樣。不過自從福島發生核災,每年有數以千計的各國能源專家來費爾特海姆取經,臺灣的環保署和臺南市政府也大老遠來考察過,因為費爾特海姆是全德國第一個光靠再生能源就能自給自足的村落。

「再生能源已經為德國的電力市場帶來革命性的改變,」接待我們記者團的能源開發公司 Energiequelle 發言人佛洛溫特(Werner Frohwitter)表示:「只有來鄉下走走,才可能知道德國的能源轉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化腐朽為能源

德國的電力市場隨著歐盟的腳步,在一九九八年走向自由化,從此發電和賣電的權力就逐漸下放到民間,打破只有少數幾家能源集團壟斷的局面。目前歐洲幾家專門規劃、興建和經營綠電的電力開發商,許多就是在電力市場剛開放的一九九○年代末創業,Energiequelle 也不例外。

「費爾特海姆的村民主要以畜牧和務農維生,因此他們十年前考慮投資綠能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生質能。」佛洛溫特說。我們跟著他走到村子角落的沼氣發電廠,馬上聞到空氣中的酸味,有點像是麵團正在發酵的味道。半圓形的發酵槽旁是露天的糞尿收集池,有點臭,但不到難以忍受的程度。

生質能發電的原理,就是在密閉的空間內混入動物的排泄物,和玉米、甜菜、麥粒等所謂「能源作物」,透過發酵過程中產生的沼氣來推動馬達發電,因此一般稱其為沼氣發電廠。

位處溫帶的德國,冬天往往一連幾個月都是酷寒的天氣,發電過程中產生的廢熱經回收後既可做為豬舍、農作物的溫室、民眾熱水和暖氣的來源,而且沼氣純化後就是瓦斯,可直接注入公共的瓦斯管線,分解後剩下的殘渣還可做成堆肥,可說一舉數得,化腐朽為能源。

費爾特海姆的這座沼氣發電廠,是由本地農民組成的農業合作社經營,運作到現在第九個年頭,主要原料就是全村養的近千頭豬和牛排放的糞尿、田裡種的玉米及剩下的麥稈和麥屑,每年發的四百萬度電,可以滿足一千戶家庭的需要。

德國是歐洲最大的養豬國,畜牧業十分發達,為了處理豬隻可觀的排泄物,政府十幾年前開始就透過《再生能源法》(Erneuerbare Energien Gesetz,簡稱EEG)鼓勵農村投入沼氣發電,藉由固定的電力收購價來保障農人賣電的合理利潤。目前全國耕地有六分之一用來種植能源作物,像費爾特海姆這樣的沼氣發電廠共有九千座,發的電占全國發電量的七%,是德國分散電力來源的重要選項。

除了供應電力、空調、瓦斯和肥料,沼氣發電廠還有電力輸出穩定的好處,能平衡波動的風力和太陽能發電,而且沼氣容易儲存,可隨時機動發電。不過,如果像德國這樣大面積種植能源作物,就會有農作物過於單一化的疑慮,德國的環保團體就常用「黃色瘟疫」來形容大片耕地只種植玉米的單調農村景觀。

全民推動能源轉型

能源轉型不僅是揚棄化石燃料和核能,改用再生能源的技術轉型,本身也是電力生產和消費的革命。不論是用自家屋頂發太陽光電,或是像費爾特海姆的農民一樣投資沼氣發電,綠電併入電網沒有障礙又有穩定報酬,人人都可以為供電來源的多角化和節能減碳盡一份心力。人民不再只是電力的消費者,同時也是生產和經營的業者,翻轉了過去電力公司與消費者間不對等的關係。在德國這樣公民意識強的國家,發電從此成了全民運動。

「與其花這麼多錢從阿拉伯世界進口燃料,不如自己發電,用行動來支持國家的永續發展。」佛洛溫特如此描述民眾發電的動機。德國在討論能源轉型時因此有「電力造反者」的說法,指的就是關心能源議題和地球暖化的民眾,集資成立公司或合作社開發綠能,以小搏大,對抗經營核電和火力發電的能源集團,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二○一三年獲總統頒發「德國環境獎章」(Deutscher Umweltpreis)的烏蘇拉.徐拉戴克(Ursula Sladek)。

一九八六年車諾比核災後,當時還是小學老師的徐拉戴克警覺到核電的危險性,成立民間團體「支持非核未來的父母」(Eltern für atomfreie Zukunft),先從為災區孩童募款和推廣節約用電做起。接著她自修能源和經營的知識,募款創業投資水力和太陽能,為了買下全村的電網,還在地方推動公投和上法院與電力公司對簿公堂。徐拉戴克的執著和熱情,吸引愈來愈多民眾關心能源議題,主動捐錢幫她買電網或是入股她的公司。

徐拉戴克有次演講時表示,她看到政府和電力公司什麼事都不做,決定自己用行動去改變現狀。「我對政治和環保原本不感興趣,我只是個對核電感到不安的五個孩子的媽媽,」這位全國最知名的反核媽媽表示:「人民向來走在政府的前面,我們的目標是能源供應的民主化。」

一九九九年,也就是電力市場開放自由交易的第二年,徐拉戴克的公司開始賣綠電,如今全國有十六萬戶的家庭,都是這家來自黑森林小鎮的綠電公司的客戶。

徐拉戴克改變成真的傳奇故事,激勵了全國民眾投入能源轉型。德國目前有上千家開發和經營再生能源的合作社和公司,股東可能是個人、業者和地方政府,也可能是在地的金融機構;開發綠能把利潤、稅收和新增加的工作機會留在地方,因而成了凝聚向心力和推動社區營造的手段。

像費爾特海姆這樣,以一○○%的綠電為施政目標或已經達到目標的所謂「能源村」有一百多個,其中不乏知名的綠色觀光地標。老牌旅遊出版社貝德克(Baedeker)幾年前就出了一本名為《體驗德國再生能源》的旅遊指南,由於市場反應熱烈,最近還出了英文版。

未來能源的櫥窗

與德國其他的能源村相比,費爾特海姆的特殊之處在於村民每人花了臺幣十萬元,加上官方的補助,把全村的電網和地下的暖氣管線都買下來。當電網和暖氣管屬於村民,從早到晚所需的能源都是當地自產,嚴格來說才是一○○%的自給自足。「家家戶戶都有智慧性電表和遙控器,可以清楚知道自己的用量,整個電網都由電腦來監控,這是德國目前最先進的能源供應方式。」佛洛溫特表示。

為了迎接更多訪客而打造的展覽館「新能源論壇」,以及耗資臺幣五億元、號稱全歐規模最大的電網級儲能系統,日前才剛完工。綠電普及後,各種能源和儲電設備整合和應用的可能性,在這裡全都看得到,讓這個離柏林車程才一小時的小村落,成為全國未來能源的展示櫥窗。

※ 本文摘自《歐洲的心臟》,原篇名為〈在地的能源革命:德國能源村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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