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鴻彬

「他憑什麼?」在諮商室裡,孩子大聲嘶吼著。

我不確定,這個孩子口裡的「他」──他的父親,在一牆之隔的等待區,是否有聽到?假使有聽到,又作何感想?

拒學的對象,究竟是誰?

檯面上,他是精神科醫師照會、轉介過來,但在我眼裡,比較像是被父親「拎」過來的。

他,十七歲,在家附近的社區高中就讀二年級。剛進入高中就讀時,向來乖順的他,除了成績不太理想,其他方面倒也中規中矩,沒什麼令父母擔心的地方。

但高二開學第一天的早晨,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卻一直沒有下樓,父親上樓查看,發現他還沒起床,低聲責備了幾句,孩子把棉被拉得更緊,轉身背對父親;這個舉動可惹火了父親,催促的聲音更加嚴厲,孩子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床。

事情還沒結束。不希望孩子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的父親,飛車送孩子到了校門口;一路上父子倆沒有太多對話,氣氛冰凍到了極點,更令父親意想不到的是:抵達校門口後,孩子不願下車,好說歹說、疾言厲色均無效,父子開始拉扯,並引起校門口值班教官的側目,但始終無法把孩子給勸下車。

輔導主任與老師出動後,看到孩子誓死不願下車的決心,只好請父親先帶著孩子回家,並叮嚀父親留意回程路上的行車「安全」。

約莫半個月後,他重回校園。只是回到校園近一個月以來,無論師長或是同學,都沒人聽他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

長久缺席的父親

在我跟他的第一次談話裡,沒有例外。即使是已在預期之內,但那樣長時間沉默所引起的情緒張力,對一個諮商師來說,依舊不好熬。

只是,我知道他勢必比我更辛苦。

「這個小時內我會在這邊,不會離開,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願意說些什麼,我很樂意聽。」

就這樣,在每週談話一開始,我說完同樣的開場白後,開始讀著我手邊的書。

特別的是,他雖沒開口說隻字片語,但也沒拒絕或因此不來。就這樣過了月餘。

「這本我看過。」他用手比了比我的方向。

「喔?……那你最喜歡哪個段落?」既對於他第一次開口講話有些訝異,也對於他竟然識得這本由當代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D.Yalom)所寫的新書感到驚喜。

「我最喜歡它的書名《凝視太陽》。把死亡比喻成太陽,令人難以直視。」他說。表情嚴肅。

「在家裡,誰是那個讓你無法直視的太陽?」

對於這問題,他顯然沒有防備,愣了一下後,陷入很長的沉思,再度靜默,直到談話時間終了。

選擇跟隨他的話題提出這個疑問,不是沒有理由的。這幾週以來,對這孩子的理解,並沒有隨著晤談進度一起停滯與膠著,除了查看醫師所下的診斷,也在取得家長與孩子的同意下,與學校輔導老師聯繫。

在諸多訊息之中,我注意到一個很微妙的資訊:在孩子高一生活快結束前,長年投身軍旅的父親,卸下職業軍人的角色,正式退役並回歸家庭。

我腦海裡突然想起全職照顧家庭與孩子的母親曾說過:「這孩子長這麼大,從未跟爸爸朝夕相處、共同生活這麼長的時間過;就連他出生時,爸爸也不在。」

我心裡的謎團微露曙光。

「空降」的父親角色

談話過程中的沉默時間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他天南地北暢聊,無論是書,還是電影,他都涉獵得很廣,著實令我嘖嘖稱奇。

而我,喜歡透過他所提到的電影或書中故事,連結回他的生活、與家人的關係,拋出問題給他;然而,他也總是有意無意地逃開。

「你打算逃到什麼時候?」我問。

「要不然我能怎麼辦?」他靜默半晌後,收起笑容,轉為嚴肅,「過去十六年來,他放我跟媽媽自行生活,幾乎沒有參與過我的生活,任何重大日子也都沒出現過,現在突然出現在我生命中,就要主宰我的生命……」

「他憑什麼?」他雙手握拳,憤怒地嘶吼。

看著眼前的孩子,我的心揪了好大一下。

不單單是對這個孩子的心疼,更是對這一家人的不捨:一位自知缺位太久,想補償孩子卻不得其門而入的父親,一位自幼渴望父愛卻求之不得,轉而拒絕父親的孩子,再加上一個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歸家庭,卻反倒夾在父子衝突的無力母親。

心理師暖心分析

近十年來,台灣出現了一種新的家庭型態:留守家庭。

它指的是:許多家庭中的主要經濟支柱,為了保存工作機會或追求更優渥的待遇,必須接受公司外派,遠赴他鄉。

在這種家庭型態裡,有「離開的一方」、「留守的一方」、「留守的孩子」等家庭成員。一個家庭,三種心情。

例如:離開的一方,常常懷著對家人的愧疚奔赴異鄉,夾雜愧疚感、失落感與陌生感,獨自生活;留守的一方,理智上雖知道另一半所肩負的任務,但情感上無不時時期盼伴侶能早日返家,靠岸停泊,毋須再遠行。

至於留守的孩子,對於父親(或母親)長期的缺位,特別是在成長過程中重要里程碑(如:入學第一天、畢業典禮)的缺席,心裡不免有遺憾與失落,甚至轉為不諒解。

然而,這豈只是留守家庭的困境,更是許多「假性單親家庭」的寫照。就像文中的孩子,因著父親投身軍旅且位居要職,即使不像典型留守家庭的父母長年旅居海外,仍因沒與父親共同生活而感到疏離,甚至在稍稍長大之後,替長年過著單親生活的媽媽感到不平。

而父親也感到委屈,想到自己為家庭經濟付出與打拚,孩子卻不願體諒自己的處境。

此外,對文中的孩子而言,父親長久的缺席,讓母子間的家庭次系統更加緊密,父子間的次系統則更加疏離。因此當父親退伍,回歸家庭,雖然急於補償孩子,並透過參與孩子更多生活,幫孩子規劃生涯以表達愛與關心,卻沒料到孩子感受到的是「過去十幾年你都沒參與,現在一回來,就要全面介入、接管我的生命,你憑什麼?」或是「我是你的兒子,不是你部隊的下屬,別用管部隊的方式管我!」

而母親面對丈夫的歸來,原是件令人期待與雀躍的事,除了情緒上的相互支持,少些孤單,在教養孩子上也能多個人分擔。然而,面對孩子的情緒反應,父子間的激烈衝突,反倒令她左右為難,耗去更多心力。

我們時常陷溺在衝突中,忘記「愛」的本質,明明希望更靠近彼此,卻因為方法錯了,導致把彼此推得更遠。也提醒我們:愛的表達,需要更多的練習。

療心練習與叮嚀

給孩子的「情緒書寫」與「分享練習」:

  1. 寫下自己對於父親(或母親)長久缺席的所有正、負向感受。
  2. 檢視每個情緒背後的真正原因,例如:「憤怒」情緒的背後,可能是因為「愛與關注」的需求被漠視,所以由失落轉為憤怒。
  3. 正視負向情緒背後的需求,並與主要照顧你的人分享。
  4. 將心理需求轉為正向且直接的表達,讓對方知道,例如:我這麼生氣,是因為我其實很渴望你能出席我的重要日子,可是卻要不到。
  5. 表達自己期待的陪伴方式,並經過討論與修正。

給缺位父母的「陪伴練習」:

  1. 與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或你的伴侶懇切地談,去理解「孩子需要的是什麼?」而非「你想給什麼?」
  2. 了解孩子這些日子以來的感受與情緒,專注聆聽並尊重「專屬於孩子的述說時間」,不急於為自己的缺席辯解。因為:關於辯解,孩子與我們一樣,都已聽得太多。
  3. 表達自己的遺憾與感受,但不加批判性的字眼(如:你為什麼這麼自私;只想到自己的難過,都沒看見別人多辛苦)。
  4. 與孩子及伴侶討論:他們希望你用何種方式逐步融入他們的生活,以及參與他們的生命。並約定給彼此多少時間相互適應,再進行檢核與調整。

※ 本文摘自《鋼索上的家庭》,原篇名為〈一個月都不開口說話──捍衛生命主權的孩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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