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丹

有時候看哈維爾對於後極權主義統治下的捷克社會的描述,真的會莞爾一笑。因為你會感覺他雖然講的是捷克的事情,但是也完全可以用來描述今日的中國。例如下面的關於捷克社會現實的描述就是:

“因為害怕會失去工作,所以學校裡的教師就去教他們不相信的東西;為自己的前途擔心,學生們也就跟著老師去重複那些他們也不相信的東西;因為害怕被停止學習,所以青年人就去加入共青團,不管什麼活動都要去參加,因為這是必須要做的⋯⋯在擔心生活,地位和前途之外還有別的擔心,於是人們就去開會,為每項決議投贊成票,或者至少保持沉默;恐懼使得人們做出形形色色的,使人蒙受羞辱的自我批評和懺悔舉動,同時人們也就用不誠實去填充那眾多的,水平不斷降低的調查問卷;因為害怕有人會告密人們學會了不對公眾,甚至對周圍親朋好友也不表達他們的真實想法。”

大家不妨看看:這,不就是今日中國的寫照嗎?今天的中國,跟 1975 年的捷克,竟然還是一模一樣,真是要令人感嘆,時代真的有進步了嗎?我想很多認為有進步的人其實是搞混了概念。有的時候,時代並不是在進步,而是在變化。我們要非常小心地去分析,去區別進步,退步還是變型。從極權主義發展到後極權主義,發生的就是這樣的變化。因此哈維爾針對捷克人的政治冷漠和順從的現象指出:“今天,壓迫採取了更為巧妙,有所選擇的方式⋯⋯當局對公眾的主要壓迫已經轉移到生存壓制的範疇了。”

利誘:一種統治手段

在這裡,他看到了政治壓迫逐漸軟化變型,轉為生存壓制的一面。不過,如果他有機會深入了解今天的中國的社會現實,他也許更加嘆為觀止,因為中國的後極權主義,在威脅這種新型壓制之外,還推陳出新,發展出了新的壓迫方式,那就是利誘。

所謂利誘就是說:他們不是剝奪你現在所有的東西,而是告訴你,如果你試圖反抗,你就會無法得到更多的東西;或者說如果你能夠配合當局,無論是說謊還是保持沉默,你就能進一步得到更多的好處。這樣的壓制方式深入人性的複雜層面,試圖以更加細微的方式影響人的選擇。他們知道,有的時候直接的打擊和壓制,反倒激起有自尊心的民眾的方案甚至反抗,而許諾一個更好的物質生活,卻可以摧毀很多人的意志。

這就是哈維爾描述的那種種離奇的社會現象產生的原因。恐懼,有的時候不是因為現實的可怕,而是出於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的擔憂。恐懼的基礎有的時候是明確的的,有的時候則是因為不明確而恐懼。而後極權主義比極權主義更為陰險的是:他們要製造的,往往是後者的恐懼。

自律是恐懼造成的

繼續說恐懼的問題,因為這是一切極權制度的秘密。哈維爾專門談到了恐懼的一個特點,那就是“無形”。他說;“因為這是只可怕的蜘蛛,它無形的網羅縱橫交錯于整個社會⋯⋯甚至絕大多數人在絕大多數時間裡,都不會親眼看到這個網羅,也摸不到它的絲線。然而,即使頭腦最簡單的公民都能意識到這個網羅的無所不在,並時時刻刻感受它的存在,同時據此行事。”

哈維爾在這裡提到的,其實是為什麼會有“自律”這件事。恐懼作為一種威脅,在極權制度下甚至不必有具體的形狀,它會依靠無所不在的壓力讓人民自己去想像恐懼。換句話說,對恐懼的預期的形成,本身就是國家暴力的結果,正如同自律也是國家暴力的結果一樣。今天在香港發生的現象就是如此。極權的力量並不需要具體壓迫到港人身上,它只需使得港人想像極權是多麼可怕就足夠了。這種想像,就是自律。

而我們知道,自律本身就是一種壓抑和約束,它影響到的是一個社會的活力。這就是極權陰影下的社會往往沒有活力的原因。而更嚴重的是,這種自律對於社會的危害,是在道德層面上的。它使得社會沒有活力,不僅僅是因為外在的環境的壓制,更是來自人性,人心內部的逐漸被侵蝕。哈維爾特別講到這一點。他舉例說,“真正相信政府的宣傳,無私地支持政府的人,其數量比以前大為減少,但是,弄虛作假者的數量卻在急劇上升。”他犀利地指出:“每位公民事實上已被迫成為一名偽君子。”

這就是恐懼的存在及其背後的根源──極權制度──對社會造成的最大的傷害:在最基本的社會構成要素上,社會得以健康發展的機能逐漸腐蝕,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我們常常說,寧願真小人,不要偽君子,可見偽君子對社會道德的底線是極大的損害,而當一個社會“每個人都被迫成為一名偽君子”的時候,這個社會的危機就更加深重了。

※ 本文摘自《公共知識分子 No.04》,原篇名為〈重讀哈維爾〉,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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