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譚健鍬

一六九三年溽暑的一天,一位面容憔悴的病人斜靠在床上,背後墊了一大疊枕頭,一雙手顫動不已,還不停地緊抓著身上厚厚的被蓋;這兩隻曾在戰馬和弓箭之間扭動乾坤的大手,如今枯瘦如柴。

他的嘴唇已開始抽搐,在冰冷的內寒中黯然發紫,每次抽動都帶著巨大的痛苦;一雙眼窩深陷的眼睛,慌亂無神地瞧瞧這又瞧瞧那,有時彷彿無比懷疑地盯住身旁的每個人。

從夜間到白天,寒魔在他的體內肆虐橫行。好不容易捱到旭日初升,一縷陽光透過紫禁城乾清宮的門窗投射到陰暗的臥室內,寒氣似乎正慢慢消退;然而,他睜開眼睛的次數卻愈來愈少了,被瘟神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臉龐在日光映襯下,顯得愈來愈慘白。

此刻,高燒好像一場暴風雨,使他全身無不處在火焰的焚燒中,汗水把被單都浸濕了;他的軀體被病魔的長矛刺得千瘡百孔,被非人的痛苦折磨得不省人事,被這從天而降的妖風吹得扭曲變形!

大臣們、御醫們驚恐、徬徨不已。

這位病人就是時年三十九歲的康熙帝,大清入主中原後的第二代君主。

峰迴路轉,奇蹟出現

鑑於病情加重,御醫治療效果欠佳,一向勤政的康熙帝這次不得不安心靜養,把國事託付給十九歲的皇儲:「朕因違和,於國家政事久未辦理,奏章照常送進,令皇太子辦理,付批辦處批發。」

當康熙帝病懨懨地躺在死神門口、眾人一籌莫展之時,宮內的西洋傳教士進獻了一種用樹皮提煉的西藥,說是能治療皇上的頑疾。太醫院頓時被一石激起千層浪,惱怒了:天下有什麼藥能比咱們的中藥更保險、更有療效?再說,這些傳教士並非郎中,他們懂什麼?敢拿當今聖上做試驗品?

然而,他們的傳統辨證治療依然無法為皇上解除一絲一毫痛苦,眼看著未到不惑之年的康熙帝就要像其父那樣英年早逝了。生存的渴望使得這位千古一帝終究邁出了大膽的一步,他先讓下屬服藥證明無毒之後,果斷地服下這些藥物。

奇蹟很快出現了。當晚,康熙帝一夜甜睡,未覺寒氣來襲;第二天,熱潮再次擾人,遂又服下一劑,症狀竟逐漸減輕。康熙帝仍不相信會如此容易擊退頑疾,等待著可惡的寒熱再犯,一天一夜過去了,他的身體平安無事。龍體康復了,宮廷內一片歡騰。

康熙帝最終活到六十八歲。「大漸」、「崩」等極其不祥的字眼並沒有提前出現。這場大病只是人生的一段插曲。《清實錄.康熙朝實錄》對此事輕描淡寫:

康熙三十二年,五月,甲辰朔。……
癸丑。聖躬違和,不理事。……
壬戌。諭大學士等,朕躬違和,久未理事。今已稍愈,奏章著照常送進。……
壬午。諭大學士等,朕體已大愈矣,行步並無妨礙。

這個被官方史書遮遮掩掩的病魔,真面目到底如何?又是怎樣被打敗的呢?

筆者從當時的清宮傳教士記述中找到了答案。法國人都.哈爾德(Du Halde)在《中國地理歷史年事政治紀錄》中說:「聖祖(康熙帝)因被惡性熱病侵襲,徐日升(Thomas Pereira)、張誠(Jean-Franois Gerbillon)神父奉命通夜留在宮內,並將法王類斯十四世賜給舉國貧民的錠劑呈進,服用半帖,熱即解除。數日後,因飲食失調變為瘧疾,上下驚恐,邀頒布詔書,徵求良法。特派四大臣專主其事,應徵者甚眾……但結果無效……天言教神父適時獲得金雞納一磅,此藥北京尚無人知其效,在宮中試於三個患症之人。一個發熱時服之,第二個發熱後一日服之,第三個無熱時服之,皆一劑見效。康熙帝見此,乃大膽服之而癒。」

法國傳教士白晉(Joachim Bouvet)的《康熙帝傳》也記錄:「我們用歐洲帶去的藥物治癒了大量病人,其中不少是宮廷大臣,甚至還有一駙馬。不久,皇帝也患了一場重病,服御醫藥無效,恰在此時,洪若翰(Jean de Fontaney)與劉應(Claude de Visdelou)兩神父(均為法國人)來到,並帶來緊急金雞納霜,治癒了帝病。」白晉還得意地說:大病初癒的康熙帝為了表彰傳教士的功勞,並把西藥發揚光大,陽曆七月四日在皇城西安門內,專賜法國傳教士廣廈一所……名為救世堂。

一六九三年七月四日對應的正是陰曆康熙三十二年六月初二,與康熙帝陰曆五月病重、同月又病癒的官方記載完全一致。從西方的記載看,他是患了瘧疾(malaria),俗稱「打擺子」,通過服用「金雞納」獲得了痊癒。

瘧疾到底是一種什麼病?

瘧蚊叮咬,疫病發作

瘧疾在古代稱為瘴氣,是由雌性按蚊(anopheles)叮咬人體,將其體內寄生的瘧原蟲傳入人體而引起;以週期性冷熱發作為主要特徵,可以導致脾腫大、貧血以及腦、肝、腎、心、腸、胃等器官受損,嚴重時致命。一年四季皆可發病,但以夏、秋季蚊子最活躍時,患者最易受到侵害。由感染到出現發熱稱為潛伏期,不同種類的瘧原蟲潛伏期不一致,大多從兩週到一個月不等。潛伏期末,患者會出現前驅症狀,如頭痛、噁心、食欲不振等。

康熙帝發病前的陰曆四月,多次前往寧壽宮和暢春園給皇太后請安,這些居所周圍有面積較大的園林,草木花叢比比皆是,自然是蚊蟲孳生的理想之處,他經過這些地方,自然容易被蚊子叮咬,繼而受到感染。

典型的瘧疾多呈週期性發作,表現為間歇性寒熱發作。發作時先有明顯的驟然寒顫,患者全身發抖,面色蒼白,口唇發紺,若在盛夏,雖蓋棉被數層仍感冰寒,寒顫持續約十分鐘至二小時;接著體溫迅速上升,常達四十度或更高,患者面色潮紅,皮膚乾熱,煩躁不安,高熱持續約二~六小時後,患者全身大汗淋漓,大汗後體溫降至正常或正常以下,其後自覺舒暢乏力、嗜睡,入睡數小時,醒後更覺暢快,但經過一段間歇期後,又開始重複上述寒顫、高熱發作,周而復始。

因瘧原蟲在人體內紅細胞中增殖成裂殖子,使紅細胞脹大破裂,此時大量裂殖子和瘧原蟲代謝產物進入血液迴圈,引起異性蛋白反應,使機體肌肉收縮產熱。這些物質又可作用於大腦體溫調節中樞,進一步引起發熱及其他相關症狀。瘧原蟲完成第二次增殖時,再重複以上的發病過程。不同種類的瘧原蟲增殖時間不一致,因而發作週期也不一致,部分瘧原蟲導致的瘧疾雖使患者反覆寒顫、發熱,但經過多個週期之後,是可以自行緩解的;不過有種叫「惡性瘧」的瘧原蟲導致的瘧疾不經治療,難以自行緩解,能使肝臟、腎臟等器官急性衰竭,常可奪命。康熙帝正是由於體內紅細胞被瘧原蟲破壞、大量裂殖子等物質釋放進入血液,從而產生了寒熱交替的煎熬。

在傳教士的幫助下,康熙帝終於從瘧疾的魔掌中掙脫出來。那麼,治癒瘧疾的西洋聖藥──「金雞納」又是何物呢?

治瘧神藥,來自南美

其實金雞納不是歐洲醫學的發現,它的原料是金雞納樹皮,這種樹原產於南美洲厄瓜多。十七世紀,南美印第安人就開始用這種樹皮治療忽冷忽熱的瘧疾,後來一位傳教士得知了它的功效,用以治好了西班牙駐祕魯總督夫人Ana Cinchon的瘧疾。一六三二年左右,該靈藥從南美新大陸被引入到西班牙;到了一六三九年,由總督夫人的侍臣傳出了國界,在歐洲廣為傳播。這種樹皮以總督夫人的名字被命名為金雞納(cinchona),成為當時著名的治瘧藥。

金雞納就本質來說,只是與中草藥無異的土著本草,並非科學產物。中國不出產這種樹,因此歷史上無此藥治療瘧疾的記載和醫學總結,而當時歐洲人對瘧疾的發病機制、金雞納治療瘧疾的原理仍是一無所知的。

早在十六世紀,經歷過文藝復興洗禮的歐洲諸國,在科學技術上對古老中國急起直追,有些領域已經超越了。明代中期,中國從葡萄牙人手中購買先進的火炮,乃至學習他們的槍炮製作工藝;單就軍事技術而言,當時中國已經落伍了,只是中國與歐洲國家的國力差距仍大,一八四○年鴉片戰爭的慘劇才沒有提早三百年發生。到了康熙時代,雖然歐洲的解剖學、生理學已遠超前於中國,但就治療效果而言,西醫並不比中醫高明許多。當時西醫並無可與李時珍一五七八年寫成的《本草綱目》相提並論的學術著作。

一八二○年,法國化學家皮埃爾.佩爾蒂埃(Pierre Pelletier)與約瑟夫.卡文圖(Joseph Caventou)從金雞納提取出有效成分奎寧(quinine)和金雞寧(cinchonine)。一八八○年,外科醫生阿方斯.拉韋蘭(Alphonse Laveran)在阿爾及利亞用顯微鏡觀察到瘧疾病人血液中的瘧原蟲。一九四四年,哈佛科學家羅伯特.伍德沃德(Robert Woodward)與威廉.德林(William Doering)第一次以人工方法成功合成奎寧,其後奎寧被證實可打斷人體內瘧原蟲的生長週期。這些化學、藥物學和病理學的發現,使金雞納治療瘧疾的原理真相大白,使原始的金雞納進化為治瘧疾的現代醫藥。

遠離病榻

任何疾病的預防都比治療更重要,瘧疾也不例外。根治現症病人和帶瘧原蟲者,是控制傳染源的有效途徑;消滅按蚊孳生地及殺滅蚊蟲,是切斷傳播途徑的必要手段;注意個人防護,穿長衣、長褲,房間內要防蚊、驅蚊,如使用蚊帳、驅蚊劑等,是保護自身免受蚊蟲叮咬的重要方法。

※ 本文摘自《病榻上的龍》,原篇名為〈冰火交逼:冷熱煎熬的康熙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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